第313章 雕虫小技

“父亲!大事不好了!”

他冲到案前,将一份印刷粗糙、散发着廉价油墨味的麻纸“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险些打翻了徐温手边的茶盏。

徐温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儿子的惊呼。

他安稳地放云母片,这才慢条斯理的转过身来。

他抬起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瞥了儿子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然后才慢悠悠地拿起那份《歙州日报》。

他的目光掠过头版那触目惊心的标题——《窃淮南,弑其主,徐贼温罪行录》,没有停留,反而饶有兴致地翻到了杂谈版面,细细读完一篇题为《论均田以安民心》的策论,竟还微微颔首,自语般评价道。

“此文鞭辟入里,颇有见地,不似腐儒空谈。”

“父亲!”

徐知训快要疯了,他指着那头版标题,声音都因激动而变了调。

“火烧眉毛了!您怎么还有心思关心这些酸腐文章!”

“那歙州刺史刘靖,竟敢公然刊印……污蔑您弑主之事!”

“还添油加醋,说什么黑云都血洗广陵!这无异于将刀子递到朱瑾、刘威那些心怀不满的旧将手里!此报一流传开来,我等危矣!”

徐温终于放下了报纸。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任由那温热的茶水在口中回转,洗去方才因儿子闯入而带来的些许不快。

“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任何情绪。

见儿子依旧满脸惶恐,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徐温的目光终于沉了下来。他看出了儿子眼中那并非伪装的、实实在在的恐惧。

这让他更加失望。

他放下茶盏,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在安静的书房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他叹了口气,语气稍稍放缓,带上了一丝教导的意味。

“知训,你记住,兵马钱粮,才是立身之本。他刘靖有几万兵?府库有几多钱粮?一张破纸,能杀人吗?”

“此等伎俩,不过是效仿前朝党争时,文人墨客攻讦政敌的手段罢了。”

“为父也曾命人仿制过邸报,一份报纸,最好的刻工也要耗时五日方能成版,印刷数百份便已是极限,油墨纸张耗费巨大。”

“他刘靖就算散尽家财,又能印出多少?此等靡费之举,不过是少年人好大喜功的炫技罢了,焉能长久?”

“他想把水搅浑,那便让他搅。”

徐温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冷光:“水浑了,那些藏在底下的鱼虾才会自己跳出来。正好让为父看看,这广陵城里,到底有多少人会跟着他叫,有多少人的心,还没安稳下来。”

“到那时,我们再来收拾,岂不省事?”

徐知训被父亲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仍觉心惊肉跳,但看父亲如此成竹在胸,那份慌乱总算被强压了下去。

他讷讷道:“是,父亲说的是。”

徐温看着儿子那副模样,挥了挥手:“去吧,莫要自乱阵脚,让人看了笑话。”

待徐知训恭敬地退下后,徐温脸上的那份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惫。

他走到窗边,看着徐知训远去的背影,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属于父亲的哀伤与无力。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早已被盘玩得油光发亮的马球雕件,那是他亲手为儿子年幼时所刻,那时的徐知训,还是个会缠着他要礼物的可爱孩子。

良久,他才转过身,唤来侍立在暗处的心腹。

“去查查,大郎君今日在城西马球场,具体都做了些什么。”

心腹领命而去,不久便回报。

“回主公,大郎君今日与庐州周氏的子弟起了冲突,因一球之争,对方冲撞了大郎君的坐骑。”

“大郎君当众拔刀,险些将那周家子弟斩于马下,幸被众人死死拦下,才未酿成血案。”

徐温闭上了眼睛,用力捏了捏眉心。

他这个亲生儿子,勇则勇矣,却鲁莽无谋,性情暴躁,器量狭小,难成大器。

如今正需拉拢淮南大族人心,他却为小事而与望族子弟拔刀相向,简直愚不可及。

片刻后,他又睁开眼,对着另一处阴影沉声道。

“让知诰过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