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补更)旧时王谢堂前燕

“……崔氏旁支族人,自幼精习算学、可为账房行吏者,五十人,携家眷仆从,入歙州落籍!”

“……前朝失传之水利孤本,《水经注疏》,一部!”

“……鲁班之后、大匠世家所传之营造秘术,《梓人遗珍》,一卷!”

如果说,刘靖送来的聘礼,是泼天的富贵,是金山银海。

那么崔家回的这份嫁妆,就是足以开疆拓土、奠定国基的利刃!

金银有价。

而人才与技术,无价!

在场之人,无一不是人精。

他们瞬间便明白了这份嫁妆背后,那令人心胆俱寒的深意。

崔瞿送给刘靖一个足以安邦定国的基石!

三十名精通营造之法的匠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刘靖可以迅速修筑更坚固的城池,打造更精良的军械,建立更完善的水利工程!

五十名精习算学的吏员,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刘靖有了一支现成的、忠诚可靠的财政班底,可以帮他清丈田亩、整理税赋、管理府库,将整个歙州的潜力发挥到极致!

更别提那两部孤本秘术!

《水经注疏》关乎国计民生,农业根本!

《梓人遗珍》更是能打造出无数神兵利器、攻城器械的无价之宝!

这不是在嫁女!

这是在投资!是在用一个家族数百年的积累,去投资一位他们认定的……

未来的帝王!

顾修身旁那几个方才还在谄媚附和的同伴,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那个面容狭长的青年,身体微微发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营造之匠……算学之士……这……这不是嫁妆……这是在送他一座军器监,一个户部啊!”

另一个先前感叹“焚琴煮鹤”的世家子弟,更是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若非身旁的人扶了一把,只怕已经出丑当场。

他嘴唇哆嗦着:“崔家……崔家这是把身家性命,把几百年的底蕴,全都押上去了!他们是疯了吗?!为了一个……一个武夫?!”

顾修听着同伴们惊恐的议论,脸色异常难看。

他引以为傲的家世,他口中的“沐猴而冠”、“屠狗之辈”,此刻,却让清河崔氏这样的庞然大物,不惜血本地送上了足以奠定一个势力百年根基的人才与技术!

这已经不是联姻了。

这是臣服!是效忠!

是一种不留任何退路的、最彻底的投靠!

他紧紧地攥着手中的酒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与嫉妒。

“疯了……崔家真是疯了!为了攀附一个武夫,竟连祖宗的基业都拿出来当嫁妆!斯文扫地!简直是斯文扫地!”

他嘴上还在骂着“斯文扫地”,但那微微颤抖的声音,却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与震撼。

崔瞿缓缓走到庭院中央,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忧虑”和“无奈”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

他看向身旁同样被震惊得目瞪口呆的长史李国安,朗声笑道:“李兄,你看,我这孙女的眼光,如何啊?”

李国安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他看着崔瞿眼中那洞悉一切、仿佛能看透未来的精光,瞬间明白了一切。

什么示弱,什么无奈,都是装出来的!

这位崔家的掌舵人,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在全江南所有势力的面前,完成这一场惊天动地的豪赌!

李国安不由得在心中苦笑一声。

好一个崔瞿,好一招示弱!

连自己这个自诩聪明的人,都被他骗过去了!

他对着崔瞿,心悦诚服地,缓缓竖起了大拇指,一字一顿地说道:

“崔家……好毒的眼光!”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歙州。

刺史府最高的摘星台上,刘靖并未去关注那早已远去、此刻想必已轰动丹阳的迎亲队伍。

他的面前,是一幅用上等绢布绘制的巨大舆图,覆盖了整张长桌。

舆图上,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标注得一清二楚。

青阳散人一袭青袍,侍立一旁,手中正烹着一壶香茗。

茶香袅袅,与楼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主公。”

青阳散人将一杯热茶递到刘靖手边,轻声道:“如此盛大的仪仗,配上那份厚礼,怕是已经震动了整个江南。崔家今日,当真是风光无限,想必那崔老家主,此刻正抚须大笑呢。”

刘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舆图上,在那犬牙交错的势力分界线上缓缓移动。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片刻后,他拿起一枚温润的黑色棋子,却没有落在任何一座城池之上,而是轻轻点在了丹阳、广陵与宣州三地之间,那片看似无关紧要的空白地带。

就在方才,他刚刚接到一份来自镇抚司的加密信报。

信报上说,就在迎亲队伍抵达丹徒的前三日,丹徒县城以及周边乡镇的粮价,有过一次极为短暂且不易察觉的异动。

有人曾试图暗中大量收购粮食,虽因数量不大,很快被平抑,但其行为本身,却透着一股不寻常。

“一场婚礼,看的不是风光。”

刘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洞悉人心的冷冽。

“而是看,有多少人,会因此而睡不着觉。”

“我送去的,不是聘礼,而是送给江南所有还在观望之人的一张请柬,也是一条我亲手划下的规矩。”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万里无云的晴空,眼神却深邃如渊,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丹阳崔家那场盛会上的众生百态。

“崔家,是第一个拿到请柬,并且坐上桌的人。”

“他们要想吃肉。”

“所以,我给了他们风光。”

“而那些,只敢在角落里非议,甚至想在桌子底下搞些小动作的人……”

刘靖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手中的黑色棋子,重重地按在了舆图之上。

“他们连围观的资格,都没有。”

青阳散人闻言,端着茶壶的手猛然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他却恍若未觉。

一场婚事,不仅仅是婚事。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