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正是午时,那片营地上升腾而起的炊烟,大致分成了多少个区域,每个区域的烟火又是何等浓密。

结合这几日从酒宴上那些官员口中旁敲侧击得来的城防编制信息,以及在蕃坊与胡商交谈时,听到的关于近期官府采买粮草的数量……

所有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心中如同一道道溪流,迅速汇聚成一条大河。

他心中已经对广陵城内外的总兵力,有了一个模糊的判断。

而那名陪同的杨吴官员,只看到这位戴着面具的歙州使节,在此地留下了一首平平无奇的咏史诗,便心满意足地离去了。

到了夜里,更是夜夜笙歌,宴饮不休。

因为戴着面罩,青阳散人饮酒时需将面罩向上推起少许,动作略显不便,这反而让他成了宴席上众人调侃和关注的焦点。

在推杯换盏之间,他总是显得酒意微醺,言语也变得“随意”起来。

他会看似无意地向身旁的官员打听:“听闻前些时日,城中出了些变故?唉,我等外臣,愚钝无知,只盼大王与诸位将军安好啊。”

几杯烈酒下肚,又面对着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醉翁,总有那么一两个想要卖弄消息、或是对徐温心存不满的官员,会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些关于张颢旧部下场、或是某位将军被调任的“秘闻”。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别人耳中是酒后谈资,但在青阳散人心中,却是十分重要的秘闻。

直到第四日晚间,陪同的官员才终于带来消息。

“李先生,大王明日将于殿上召见。”

“有劳了。”

青阳散人笑着拱手,从容依旧,仿佛刚刚才从酒宴的欢愉中回过神来。

送走官员,他回到房中,关上房门的那一刻,脸上所有的醉意和笑容瞬间敛去。

他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玄铁面罩。

铜镜中,映出一张盘根错节的恐怖伤疤所占据的脸,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他对着铜镜,用冷水擦了把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摊开一本特制的册子,就着烛火,将这几日暗中观察到的广陵城防、军械武备、高层内斗、民心士气等关键情报,用密语一一记录下来。

短短三日,这座被誉为“江都”的淮南第一城,其表面的繁华与内里的虚实,防备的重点与权力的脉络,在他眼中,已然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轮廓。

翌日。

王府大殿。

青阳散人重新戴好面罩,身着一袭崭新的青色官服,手持礼单,步入殿中。

高高的殿台之上,杨隆演如坐针毡。

殿台之下,左首第一位,徐温一身戎装,手按刀柄,渊渟岳峙,仿佛他才是这座大殿真正的主人。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青阳散人那张奇特的玄铁面罩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探究。

“歙州刺史府参军李邺,奉我家刺史之命,恭贺弘农王殿下继位!”

面罩下传出的唱喏声,清晰而沉稳。

杨隆演下意识地看向徐温,在得到对方一个几不可察的颔首后,才挤出笑容,命人收下。

这一细微的动作,尽收青阳散人眼底。

他心中了然。

这江南的天,是彻底变了。

杨家,已是彻头彻尾的傀儡。

他压下心中思绪,不卑不亢地开口:“我家刺史正于饶州平叛,军务繁忙,无法亲至,还望弘农王殿下见谅。”

杨隆演正欲客套几句,一个不急不缓,却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忽然响起。

是徐温。

“李先生。”

他盯着青阳散人的面罩,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家刺史,既已占了饶州,是否也该将歙州,归还与我王了?”

话音落下,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数十名侍立在侧的黑云都甲士,齐刷刷地转头,冰冷的目光如利刃般刺向青阳散人,殿内杀气弥漫。

然而,青阳散人却只是微微侧头,仿佛在用那双没有被面罩遮挡的眼睛,表达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不解。

“徐指挥这是哪里的话?”

面罩让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沉闷的回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家刺史与弘农王殿下,同为大唐册封之臣,代天子牧民,何来‘归还’一说?”

不等徐温反应,他话锋一转,声调陡然拔高,充满了大义凛然。

“如今朱贼篡位,国贼当道!”

“我家刺史与弘农王殿下,皆是大唐最后的忠臣,理当勠力同心,携手剿贼,使山河日月幽而复明,大唐社稷转危为安!”

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大义凛然。

青阳散人说完,甚至不等徐温消化,便向前一步,对着徐温微微一揖,声音陡然变得恳切而热烈。

“下官斗胆,敢问徐指挥一句——您,意下如何?是愿与我家主公共举义旗,匡扶大唐;还是……另有打算?”

好一个“大唐忠臣”!

好一个“另有打算”!

他绝口不提刘靖占据歙州的事实,反而将“大唐”这面旗帜高高举起!

你徐温不是自诩唐室忠良,以此为名号令江南吗?

好!

我家刺史乃先帝在位时亲旨册封,昭告天下!

我们是同僚,是共同匡扶大唐的战友!

你若反驳,便是亲手撕下自己“忠臣”的伪装!

你若说愿意,那便坐实了刘靖与你平起平坐的“盟友”地位,再也休提“归还歙州”之事。

徐温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盯着堂下那个戴着面具的文士,半晌,竟不怒反笑,甚至还抚掌赞叹起来:“呵呵……好!说得好!好一张能言善辩的巧嘴!刘刺史有先生这般贤才辅佐,何愁大事不成啊!”

这番夸赞,看似赏识,实则是在讥讽刘靖麾下,只有些逞口舌之利的文人。

青阳散人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宠辱不惊,对着徐温深深一揖。

“徐指挥谬赞。下官不过是拾主公牙慧,转述主公忠君爱国之万一罢了。若论贤才,似指挥这般定鼎江南、安社稷于危难的国之柱石,方为我辈楷模。”

他将“定鼎江南”四字咬得极重,像是在提醒徐温,你屁股底下还不干净,别急着把手伸太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碰撞出火花。

青阳散人敏锐地察觉到,在自己说出“定鼎江南”四字时,徐温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拇指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