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天马行空

说罢,她又对林婉和善地点了点头,便带着钱卿卿和两个孩子施施然离去,将整个饭厅的空间都完全留给了他们。

婢女们迅速撤下了杯盘碗碟,整个厅堂瞬间安静下来。

刘靖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此地不是谈事之所,林院长,随我来书房。”

“是。”

林婉立刻起身,捧着册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刘靖身后。

穿过挂着名家字画的回廊,绕过一座精致的假山,便到了刺史府的核心之地——书房。

一股浓郁的墨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心神为之一静。

书房极为宽敞,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排满了各类经史子集、兵法策论,俨然一座小型的藏书楼。

落座之后,刘靖打开茶罐,冲泡了两杯茶水,递给她一杯。

随后他在那张足以让三五人同时挥毫泼墨的宽大书案后坐下,这才神情郑重地从林婉手中,接过了那本尚带着她一夜心血与体温的册子,缓缓翻开。

扉页上,是四个秀丽又不失风骨的篆字——《进奏院章程》。

字迹是她惯有的秀丽工整,内容却与这字迹截然相反,处处透着一股杀伐决断的锐气与条理分明的严谨。

“一部四堂。”

刘靖低声念出。

“设‘编纂房’一,以总揽邸报采编、审校之事。”

“其下,分设四司,以辅其成。”

“一曰‘雕印司’,专司刻版、印刷、装订,使邸报得以成文。”

“二曰‘计会司’,仿效朝廷户部之制,专司记账、核算,府库钱粮凡有出入,必经其手,登簿录册,以明耗算。”

“三曰‘采办司’,专司纸、墨、笔、刀等一应物料之采买。然凡有采办,其用度几何,必先由计会司量入为出,具贴报备,不可擅专。”

“四曰‘审事司’,此司为进奏院耳目之关键。凡天下各处呈报之消息,真伪难辨,需设专人,以多种渠道勘验、比对,去伪存真,方可录入邸报,以正视听。”

刘靖的目光在这段文字上停留了许久。

这……这哪里是一个闺阁女子能想出的东西?!

这分明是一套微缩版的朝廷官署架构!

林婉所构建的逻辑,处处透着超越时代的智慧。

她巧妙地将唐时“三省六部”中,户部的“度支”之权、工部的“营造”之责、以及御史台的“监察”之能,完美地融入到了这个小小的进奏院中!

“计会司”对“采办司”的财务审核,这不就是最原始的“预算控制”吗?

她是真正将史书上那些冰冷的官制,理解、消化,并化为了可以活用的“经世之学”!

这份纲举目张,这份权责分明,这份制衡之术,足以让天下九成的男子汗颜!

刘靖眼中的赞许之色一闪而过。

他继续往后翻,是关于邸报传递的方略。

“效仿前朝邮驿之制,于州县各处要道,五十里一铺,三十里一驿,以快马接力,求邸报能最快速度传遍州县乡里。”

看到这里,刘靖缓缓合上了册子。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正襟危坐、神情略带紧张的林婉,由衷地赞叹道:“我果然没有选错人。”

能在一夜之间,拿出如此详尽且丝丝入扣的方案,这份才能,这份心力,放眼天下女子,不,便是男子之中,也难有几人能及。

林婉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微微一松,但她并未居功自傲,依旧谦逊地垂首道:“下官才疏学浅,不过是拾人牙慧,纸上谈兵。”

“其中关于铺驿传递的部分,仍有巨大窒碍,思之不解。”

她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浓浓的困惑。

“刺史明鉴,我歙州境内多山,官道崎岖,一遇雨雪天气便泥泞难行,即便五十里一铺,快马也无法疾驰,想要邸报在一天之内送达所有偏远州县,已是难于登天。”

“更遑论远在鄱阳湖之隔的饶州,水道纵横,陆路不通,邸报传递更是耗时良久。”

“若将来真要将邸报推及更远的两浙、湖南等地,仅靠这陆路铺驿,恐怕是杯水车薪,力有不逮。”

这是她苦思了一整夜都未能彻底解决的死结,也是这看似完美的章程上,最致命的缺陷。

刘靖听完,脸上却不见丝毫意外,他端起手边的白水,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林院长可知,广陵为何能冠绝江南,成为天下最富庶繁华之地?”

林婉虽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常年经商的经验让她对这些地理经济了然于胸,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因其得天独厚,坐拥大江与运河交汇之要冲,尽得漕运之利……”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一怔!

漕运!

水路!

她瞳孔骤然一缩,脑海中无数零散的念头汇聚一处。

货船、商队、盐铁、米粮、南来北往的客商……

等等这些,瞬间被“水路”这两个字如丝线般串联起来!

她豁然抬头,震惊地望向刘靖,那眼神里充满了醍醐灌顶后的狂喜。

“下官……下官明白了!”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哈哈哈!”

刘靖见她一点即透,不由得朗声大笑,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着的那幅巨大的江南舆图前。

“能在短短一刹那便融会贯通,林院长之机敏,世所罕见!”

林婉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既是因为被点破关窍的激动,也是因为自己先前钻牛角尖的羞愧。

她苦笑着起身,走到舆图旁,躬身道:“下官只是有些急智,与刺史这等俯瞰全局的大智慧相比,不过是萤火之光,如何敢与皓月争辉。”

这话,绝非奉承,而是她平生第一次,对一个人说出如此发自肺腑的赞佩之言。

刘靖的想法,总是能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切中要害,一举打破所有困局。

当初的蜂窝煤生意如此,眼下的进奏院同样如此!

刘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舆图上的“广陵”二字之上。

“不错,广陵之富,在于水路四通八达,天下货物在此交汇,再转运四方。”

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指点江山的磅礴气势。

“我将其称之为,集散中心。”

“我等的进奏院,同样可以采取这套法子!”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滑动,从歙州,划到饶州,再沿着长江水系,一路向西,指向荆襄,向东,指向两浙。

“初期,我们稳扎稳打,以歙、饶二州为根基。”

“一年半载之后,待歙州总院的章程稳固,人手历练出来,便可提拔得力骨干,前往各处水陆交通便利的要冲之地,如池州、宣州、洪州等地,设立分院!”

“这些分院,便是新的‘转运之所’,它们负责接收从总院沿水路送来的邸报母版,在当地雕印,再向周边的州县铺陈开去!”

“时政要闻由总院统一编纂,以定口径;而风土人情、趣闻杂谈等版面,则可由总院下发大略,各分院根据当地风土人情自行填充。如此,既能号令归一,又能因地制宜,更接地气!”

林婉已经彻底听得痴了。

她望着刘靖那在舆图前指点江山的背影,在广袤的舆图映衬下,仿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转运之所”、“水陆并行”、“分院裂变”这些闻所未闻在疯狂回响。

这已经不是一份简单的邸报方略,这是一张足以将整个江南,甚至于天下都笼罩其中的巨大网络!

“林院长?”

耳畔传来刘靖的呼唤,林婉猛然回过神来,正迎上他那双带着一丝关切的深邃目光,她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

她慌乱地低下头,端起桌上的水杯,温热的白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莫名的悸动。

“我……下官方才在思索进奏院之事,一时出神,还望刘刺史见谅。”

她为自己的失态找了个借口。

刘靖闻言,反倒来了兴致,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重新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