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钱。”
“什么?!”
这次失声惊呼的,是林博。
他“霍”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二十钱?!”
林博的声音陡然拔高:“刺史,您可知如今是什么世道?这可不是铜钱尚能当十的唐初了!”
“眼下铜钱滥发,一斗粟米便值数百钱!您这二十钱,怕是连买纸的钱都不够!”
“这还只是纸墨!若是算上人力,算上为了时效性铺设的各地驿站,每日耗费便恐不下千贯!”
“千贯钱粮,足以让三军将士多食一月饱饭!足以再添三百套精甲!您……您却要用它来印那些……纸片子?”
林博的声音因激动有几分颤抖,心中没由来的一阵后悔。
似乎这刘靖只不过是运气好了几分?
然而,林婉却依旧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
二十钱。
亏本的生意,没人会做。
除非……图的根本不是利!
她缓缓抬起头,缓缓说道:“刺史办这进奏院,根本……不为盈利?”
刘靖含笑点头,眼中满是棋逢对手的赞许。
他创办进奏院,自然不为盈利。
至少一两年之内,不为盈利。
他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个遥远后世,一位伟人如灯塔般照亮千古的至理。
舆论的高地就在那里,你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占领。
如今这个时代,还没有人能想到用邸报来宣传舆论,这等于是一片彻底空白的市场,正等着他一口吞下。
掌握了邸报,就等于掌握了舆论话语权。
他可以在潜移默化中,引导所有百姓和读书人的思想。
比如,在邸报上,连篇累牍地刊登歙州、饶州今年又开垦了多少荒田,夏秋两季收了多少赋税粮食,百姓在轻徭薄赋之下,生活水平如何大幅提高,家家户户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然后,再用寥寥数笔,刊登其他地区的百姓在苛政与战乱下的悲惨境况。
两相对比之下,长期以往,其他地区的百姓和读书人,会怎么想?
他们自然而然会偏向于自己,会将歙州、饶州视为乱世中的唯一圣地,是真正的王道乐土!
届时,人才与流民,将如百川归海,滚滚而来!
这还只是其一。
刘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他还可以在杂谈版面,刊登一些“神鬼异志”。
比如歙州山里出现了什么麒麟祥瑞,又比如他刘靖的母亲怀孕时,曾梦见金龙入怀。
或是他自己出生之时,有红光满室,紫气东来。
以后世的见识来看,这些杂谈,简直是降智的笑料。
但别忘了,此时的古人,就信这个!
刘靖的思绪飘向了那些史书中的赫赫声名。
那位斩白蛇而起的汉家高祖,一个亭长出身的草莽,不也得编造一个自己是赤帝之子的神话,才能聚拢人心吗?
那个将“符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王莽,靠着一块块“天降祥瑞”的石头和一份份伪造的谶纬,硬生生从汉室手中窃取了天下,登上了九五至尊之位。
还有那位同样姓刘的光武帝,不也是靠着“刘秀当为天子”的谶语,才在乱世之中脱颖而出,聚拢了云台二十八将,重兴汉室江山吗?
无论是开创者,是篡逆者,还是中兴之主,他们无一例外,都是顶级的故事大师。
他们用这些半真半假的传说,为自己披上了一件名为“天命”的神圣外衣。
这套把戏,从古至今,百试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