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乱世当用重典

必须解释!

立刻!马上!

“噗通!”

方蒂猛地离席,双膝一屈,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却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那份毅然决然的姿态,让整个雅间的空气都为之凝固,所有的官员都骇然变色。

他的声音不大,却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微微发颤,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恐。

“刺史明鉴!下官……不敢‘谈’!也……不配‘谈’!”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还算清明的眼睛,此刻因恐惧和激动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他死死地盯着刘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抢!是夺!”

“刺史有所不知,婺源之地,与别处不同!”

“此地山多田少,寸土皆为世家所有!流民涌入,在他们眼中便是蝗虫。”

“他们宁可让成片的土地荒芜着,长满野草,也绝不肯让一个流民染指分毫!”

“下官是奉刺史之命,以‘流民滋事,恐生祸端,需以工代赈’为由,强行从各家手中,将这些抛荒的田地‘抢’了过来!”

“此举,已然彻底得罪了婺源所有士绅豪族!”

“他们视下官为眼中钉、肉中刺,日日派人到县衙门前哭诉、咒骂,言语不堪入耳。”

“更有甚者,暗中串联,扬言要……要让下官在任上,死无葬身之地!”

说到这里,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以命相搏的惨烈。

“下官……是顶着满门的性命,以雷霆手段,拿下了三家鼓噪最凶的劣绅,抄了他们的家,将主事之人下狱,这才将此事勉强推行下去!”

他说完,便重重地将头叩在冰冷的地面上,紧张地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然而,预想中的安抚或是斥责都没有到来。

雅间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刘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那只盛满酒的杯子在指间缓缓转动,似乎在欣赏着杯中酒液因晃动而产生的涟漪。

这片刻的沉默,却让方蒂感觉比过去几个月所承受的所有压力加起来还要沉重。

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就在方蒂几乎要被这无形的压力压垮的时候,刘靖终于开口了。

“处置了几家?”

方蒂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连忙抬起头,急声答道:“回大人,三家!”

“都是当地横行乡里、民怨极大,此次鼓噪最凶的!”

刘靖唇角终于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才三家?”

“看来,婺源的世家,比本官想象的,要识时务一些。”

方蒂闻言,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蹭”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他瞬间明白了!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刺史大人在乎的,是他这把刀,够不够快,够不够利,够不够狠!

他杀的人,还是……少了!

“下官……下官……”

方蒂的喉咙一阵干涩,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本以为自己拿下三家已经是惊天之举,却不想在刺史眼中,仅仅是“才三家”而已。

刘靖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从未发生过一般,将话题轻描淡写地转了回来。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方蒂身上,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

“近千亩的荒地?”

方蒂额角瞬间渗出黄豆大的汗珠,他不敢再说“再增”,因为春耕时节已过,违背农时便是欺君。

他脑中电光火石,话锋一转,将承诺放在了未来。

“回刺史!这近千亩的荒地只是开始!”

“下官已立下军令状,督促各乡里正,务必在秋收农闲之后、入冬之前,再为大人开垦出至少千亩的熟地,修缮水利,为来年春耕打好根基!绝不耽误农时!”

但这显然不是刘靖的关注点。

他淡然道:“开荒是好事。”

“但若只重数目,不恤民力,那便是竭泽而渔,是取死之道。”

“我再问你,这三千亩地,可是你强逼着百姓,用鞭子抽出来的?”

方蒂心头狂跳,连忙赌咒发誓般地喊道:“下官不敢!下官时刻谨记刺史‘民为邦本’的教诲,严令各级官吏不得强征民夫,更不许鞭笞百姓!”

“这些田地,皆是分到田地的流民感念大人恩德,自愿日夜开垦出来的!”

“那便好。”

刘靖这才点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靖便放下了筷子。

“明日一早,本官要下乡看看。”

方蒂立刻起身,躬身应道:“下官这就去安排!”

……

翌日,天色微亮。

刘靖却并未穿戴官袍,而是换下了一身甲胄,只着寻常的青色布衣,头戴软脚幞头,仅带了数名亲卫,打扮得宛如一位游学的富家士子。

方蒂自然不敢怠慢,同样换了便服,亲自在前方引路。

一行人来到城外十里处,一片新开垦的农田如同一幅绿色的画卷,在晨光中缓缓展开。

田埂笔直如线,田块规整方正,绿油油的秧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充满了勃勃生机。

田间,十几个农人正弯着腰,赤着脚,在泥水中辛勤劳作,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背,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踏实的干劲。

刘靖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亲卫,径直走向田埂。

一个正埋头插秧的中年农人见到身为县令的方蒂,吓得脸色一变,连忙要放下手中的秧苗行礼。

刘靖却随意地摆了摆手,温和地示意他不必多礼。

那农人见这位气度不凡、却毫无架子的“士子”如此和善,胆子也大了些,只是憨厚地笑了笑,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埋头干活。

刘靖看着他那黝黑发亮的脊背,和那片充满希望的新绿,没有开口问任何官面上的话,而是忽然轻笑了一声,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旁的方蒂感慨。

“看来,这天下最管用的,不是官府的鞭子,而是自家碗里的饭。”

这话语调平淡,却像长了眼睛一样,说到了人的心坎里。

那埋头干活的农人猛地抬起头,仿佛遇到了知音,脸上满是激动和认同,也不管什么礼数了,大声说道:“这位官爷!您这话可真是说到俺们心坎里去了!什么鞭子能有自家饭碗好用?”

他一屁股坐在田埂上,用胳膊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黝黑的脸上泛着兴奋的光,指着这片望不到头的新田,打开了话匣子。

“您是不知道啊!以前这地都荒着,那些田主宁可让地里长出一丈高的野草,也不让俺们这些没地的人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