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带头,其余将佐也不再犹豫。
他们都是沙场上杀出来的汉子,血性未泯,此刻被严可求和朱瑾一激,也纷纷遣散了带来的大部分亲兵,只带着两三名护卫,跟随着严可求,踏入了那座气氛诡异的王府。
王府之内,一步一岗,五步一哨。
从前院到通往大殿的甬道,一路上都列满了张颢麾下的甲士。
他们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只是用那冰冷的目光,死死地注视着这群走进来的淮南重臣。
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王府中回荡,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路来到大殿之外,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只见张颢一身戎装,外罩黑铁甲,手按着腰间长剑的剑柄,竟是昂然立于高高的殿台之上。
在他的身后,便是先王杨行密与嗣王杨渥曾经坐过的,那象征着淮南最高权力的王位。
这番姿态,其心昭然若揭!
大殿的左右两侧,同样密密麻麻地矗立着一排排顶盔贯甲的刀斧手,他们目光凶恶,如狼似虎地盯着刚刚进殿的众人。
等众人都到齐了,张颢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猛地扫视全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大声喝问:“嗣王已经去世,如今群龙无首,国中动荡。这节度使府,应当由谁来主持大局?”
他问了第一遍,无人应答。
殿中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他又加重了语气,问了第二遍,殿中依旧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将佐们或低头不语,或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与他对视。
当他问到第三遍时,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气,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指节根根凸起,青筋暴跳,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剑杀人。
“我再问一次,谁可主持大局?!”
没有人敢回答。
在这种刀斧环伺、生死一线的情况下,谁敢说个“不”字?
但同样,谁也不愿第一个开口,去拥立这个弑君的逆贼。
张颢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的目光越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死死地盯住了站在人群中,始终低着头,仿佛入定了老僧一般的徐温。
他心中的愤怒与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喷薄而出!
徐温!
你这个老狐狸!
他原以为,自己和徐温联手除掉杨渥,事成之后,徐温会念在“盟友”的情分上,顺水推舟,第一个站出来拥立自己。
却万万没想到,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竟然在这最关键的时候,跟他玩起了心眼!
殿中左右的甲士感受到了主帅那滔天的怒火,也纷纷向前逼近一步,“锵”的一声,腰间的战刀齐齐出鞘寸许,寒光闪烁,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将这满堂公卿血洗当场。
大殿之内,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觉得今日在劫难逃之际,严可求忽然动了。
他迈步上前,从噤若寒蝉的众将中走出。
他独自一人,走上了高高的殿台,来到张颢身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压低了嗓子说道:“张指挥,江南广袤,且内忧外患,您德高望重,战功赫赫,眼下这局面,非您主持大局不可。”
这话如同一阵春风,让张颢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怒火稍稍平息,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可严可求话锋一转,继续道:“但是,今日就当这节度使,恐怕……太快了,名不正,则言不顺,会惹人非议。”
张颢眉头一皱,眼中寒光一闪:“此话怎讲?”
严可求依旧不疾不徐,冷静地分析道:“刘威坐镇淮南十余年,周本尚在攻打苏州,陶雅屯兵昇州,李遇镇守常州,李简将军……”
“他们尚在,各自镇守一方,手握重兵,且都是追随先王起于微末的元从宿将,在军中威望极高。您今日若自立为王,他们岂会甘愿做您的属下?”
“届时,他们若是不服,以清君侧之名,联兵来攻,我杨吴基业便会四分五裂,重回二十年前那般群雄混战的乱境!”
“为今之计,不如效仿那篡唐的朱温。先立一幼主,辅佐于他,您以辅政大臣的身份,挟天子以令诸侯。”
“如此,您便手握大义,名正言顺,届时诸将谁敢不听从号令!待日后时机成熟,再行禅让之事,岂不万全?”
张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那被权欲烧得滚烫的心,被严可求这番话浇上了一盆冷水。
当初与徐温密谋,虽言说另立新主,但其实他一直都想借此机会,一步到位,自立为王。
甚至有朝一日,登基称帝!
正因如此,才有了方才殿前逼宫,杀气腾腾的那一幕。
可严可求的话,却戳中了他心中最深的隐忧。
刘威……
那个坐镇淮南龙兴之地庐州十余年,手握十万精锐牙兵的老将,确实是个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坎。
见张颢沉默不语,显然是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严可求心中微叹,知道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他躬身一揖,便准备退下高殿。
就在这时!
一名甲士神色慌张地快步从殿外跑进来,他穿过人群,来到徐温面前,将一张折叠好的纸,恭敬地递给了他。
徐温接过,缓缓展开,目光在那张纸上一扫,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他终于等到了。
他款步出列,走到大殿中央,将那张纸高高举起,朗声道:“太夫人有教谕!”
徐温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大殿中轰然炸响。
殿台之上,张颢的瞳孔猛地一缩,如遭雷击,死死地盯住了殿下的徐温。
那眼神,充满了震惊、愤怒、和被背叛的疯狂,恨不得立刻冲下去将他生吞活剥!
徐温却仿佛没有看到他那杀人般的目光,视若无睹,迎着所有人的视线,高声诵读起来。
教谕的内容很简单,却重如泰山。
“长子杨渥不德,顽劣不驯,今不幸暴毙,国不可无主。为安社稷,其弟杨隆演,机敏练达,恭谦温良,可继承淮南王位!”
话音落下。
贾令威、朱瑾等人听完后,先是一愣,随即迅速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和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们再无半分犹豫。
“噗通!噗通!”
他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一片清脆的响声,对着徐温手中的教谕,高声唱喏。
“我等谨遵太夫人教谕!”
父死子承,兄终弟及。
这本就是千百年来天经地义的伦理常纲。
更何况,还是由先王杨行密的正妻,嗣王杨渥和杨隆演的生母——史太夫人亲自下发的教谕。
这是大义,是法理!
完全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张颢此刻孤零零地站在高高的殿台之上,目光死死的盯着徐温!
他怎么也没想到,徐温这个与他一同谋划、一同弑君的“盟友”,竟会在最关键的时刻,从背后狠狠地捅了自己一刀!
还捅得如此之准,如此之狠!
他算是明白了,自己就是那个冲锋在前的莽夫。
而徐温,才是那个躲在暗处,坐收渔翁之利的真正赢家!
可是,此刻徐温手握太夫人教谕,占据了大义的名分,他若强行自立为王,那就是犯上作乱、不忠不孝的叛贼!
正如严可求所说,陶雅、刘威、周本那些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绝不会坐视不理!
届时,便是四面皆敌,众将共击之!
他张颢,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好……好好好!好的很呐!”
张颢怒极反笑,笑声干涩。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的气势凶悍到了极点,殿中所有甲士的刀锋“唰”地一声,齐齐出鞘半寸,寒光刺眼,杀气冲霄!
那眼神,像是要将殿中所有人都撕成碎片。
饶是朱瑾这等身经百战、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都不由自主地感觉脊背发凉。
徐温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但他强自挺直了脊梁,与那头即将暴走的猛虎遥遥对峙,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的弧度,怎么看都显得有些僵硬。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片刻之后,张颢深吸了一口气,高大的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制那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杀意。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既然……是太夫人的教谕,本官……自当遵从。”
“来人!去将……新王,请来!”
话音落下,殿中众人,包括一直强撑着笑脸的徐温在内,都不由自主地暗自松了口气,感觉像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不多时,年仅十五岁的杨隆演,便被几个甲士半“请”半推地带入了大殿。
杨隆演不过是个养在深宫内院,从未经历过风雨的纨绔子弟,哪里见过这等刀光剑影、杀气腾腾的场面。
一张俊秀的脸早已吓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身体抖如筛糠,两腿发软,几乎是被人拖着进来的。
严可求担心迟则生变,快步上前,搀扶住几乎要软倒在地的杨隆演,低声安慰道:“二公子勿忧,我等皆是先王旧臣,定会护您周全。”
他领着杨隆演,一步步往殿台上走去。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张颢面前。
张颢目光冰冷地扫了一眼多事的严可求,旋即又看了看面色煞白,不知所措的杨隆演,从鼻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他极其不甘地让开了身子,将通往王位的道路,让了出来。
严可求扶着浑身瘫软的杨隆演,在那张冰冷的王位上坐下。
殿下众人,见新主已定,再次单膝跪地,山呼海啸。
“臣等,拜见大王!”
杨隆演坐在高大空旷的王位上,看着底下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文臣武将,这些人平日里他都要仰视,此刻却都跪在自己脚下。
他磕磕巴巴,带着哭腔说道:“诸……诸位爱卿……平身,不……不必多礼。”
“谢大王!”
众人这才起身。
张颢依旧站在杨隆演的身侧,如同一头俯瞰羊群的饿狼,他根本没把这个新立的傀儡大王放在眼里,朗声道:“嗣王不幸过世,边境战事不断,还请大王早日主持大局!”
杨隆演虽年少,可到底不是傻子,他惊恐地看了一眼身旁杀气未消的张颢,立刻明白了自己眼下的处境。
他只能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颤抖着说道:“我……本王尚且年幼,对军国大事一窍不通,如何能主持大局。”
“往后,朝中诸事,还需多多仰仗张指挥才是。”
闻言,张颢那阴沉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还算识趣!
“谢大王信赖!”
张颢对着杨隆演敷衍地拱了拱手,行了一礼后,便直接越过新王,开始以辅政大臣的身份发号施令。
“即刻起,全城戒严!同时昭告天下,新王继位,为嗣王治丧!”
“为防宵小趁机作乱,自今日起,本官暂领黑云都,并扬州马步都指挥使之职,统管城内外所有兵马,弹压不服!”
众人心头猛地一凛。
黑云都是王室亲军,扬州马步都指挥使则掌管着地区的防务。
这张颢,是在明目张胆地独揽军权!
可是,眼睁睁看着张颢将最重要的兵权尽数收入囊中,碍于殿中那些虎视眈眈的甲士,却也不敢有任何人出声反驳,只得齐声应下。
商议结束,众人这才一个个心事重重地退出了王府。
刚一出府门,呼吸到外面清冷的空气,许多人才发现自己的后衣襟早已被冷汗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