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不分主客,诸位皆是我刘靖的兄弟,吃好喝好!什么规矩都暂且放下,谁要是不吃饱喝足,就是看不起我刘靖!”

堂中那股拘谨的空气,在这句话后瞬间被融化。

“谢刺史!”

“干!”

压抑许久的豪迈之气终于爆发出来,众人纷纷举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气氛顿时热烈无比。

酒足饭饱,刘靖命人带甘宁等人先去安歇,并嘱咐下人,给每人都准备了干净的衣物和热水。

待众人散去,书房内,青阳散人从屏风后缓缓走出。

刘靖端起一杯醒酒茶,轻啜一口,淡淡问道。

“先生觉得,此人如何?”

青阳散人捋了捋山羊须,目光深邃,似乎还在回味刚才在屏风后观察到的一切。

他修的,是道门相人之术,观的,是一个人的精气神、骨相气色。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沉声道。

“此人眉有煞气,眼藏精光,鼻梁高挺,是头桀骜不驯的猛虎。用好了,能吞江河,开疆拓土……”

“用不好,野性难除,便要噬主。”

刘靖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

他的指尖在温热的茶盏上轻轻摩挲,心中却闪过一连串念头。

青阳散人的相人之术,确实精妙,能观其表,察其气。

这是这个时代顶级的识人术。

可惜,相由心生,可这“心”,却是世上最易变的东西。

所谓“气度”,不过是此刻心境的投射罢了。

一个人的忠诚与否,并不完全取决于他的本性,更多的是取决于他所处的环境、他所面对的君主,以及他自身的欲望是否得到了满足和引导。

刘靖的脑海中,仿佛翻过一页页史书。

那些名留青史的奸臣叛将,哪个在少年时,不是一腔热血,气度不凡?

可随着地位、权势、欲望的膨胀,昔日的屠龙少年,最终自己也长出了鳞甲。

所以,看人,永远不能只看一时。

信人,更不如信自己亲手打造的“笼子”。

这些念头在刘靖心中一闪而过,他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猛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

“猛虎,就要关在更大的笼子里。”

“光有笼子还不够,要喂饱了肉,再给他指明猎物的方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洞察人心的锐利。

“他想要的,无非是出人头地,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他前半生所受的屈辱,正是他后半生奋斗的动力。”

“这些,别人给不了他,但我给得起。”

青阳散人看着刘靖的背影,心中微凛,随即微微躬身,不再多言。

他明白了。

他看得是“相”,是此人当下的状态。

而主公看的,是“势”,是人性与利益交织下的未来。

自己看到的是风险,而主公看到的,却是驾驭风险的手段。

这便是人主与谋士的根本差别。

翌日。

刘靖将甘宁单独召至书房。

“昨夜休息得如何?”刘靖微笑问道。

“托主公洪福,甘宁从未睡得如此安稳。”

甘宁抱拳,神色恭敬。

一夜之间,他的称呼已经从“刺史”变成了更亲近的“主公”,这是他内心归属感的体现。

“坐。”

刘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本官心得饶州,欲组建一支水师,你意下如何?”

甘宁精神一振。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表功,而是徐徐说道:“回禀主公,水军作战,与陆战迥异。兵贵精,而不在多。”

“船只狭窄,军阵难开,一旦交战,最终免不了接舷肉搏。”

“人一多,在船上反而施展不开,遇上风浪更是自乱阵脚,未战先败。”

刘靖赞许地点了点头:“说得好。以你之见,一支精锐水军,人数几何为宜?”

甘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敢问主公,这支水军,未来治辖几何?”

这个问题,问的是战略目标。

刘靖走到墙边巨大的舆图前,舆图上详细地标注了江西各地的山川河流。他的手指从饶州出发,沿着信江,划过鄱阳湖,再逆赣江而上,几乎囊括了整个江西的水系网络。

最终,他的手指重重点在了浩渺的鄱阳湖中心。

他转过身,看着甘宁,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

“江西。”

甘宁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不是没见过有野心的人,但那些人的野心,是吞并一两个县,占据一两个郡。

而眼前这位年轻的主公,一开口,就是整个江西!

他看着刘靖,从那平静的目光中,看到的是吞吐天下的雄心!

甘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狂澜,大脑飞速盘算起来。

“若要控扼整个江西水域,震慑宵小,保障商路,精锐水师,三千足矣!”

“另需各类辅兵约千人,负责后勤、修船等杂务。”

“可。”

刘靖当即拍板,没有丝毫犹豫。

“自今日起,本官便命你为‘水师都指挥使’!”

“修建军营,招募士卒,督造战船之事,全权交由你负责!钱粮军械,户曹工曹将全力配合你!”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水师都指挥使”这五个字如千钧巨石般砸下来时,甘宁心头满是狂喜,让他一瞬间有些眩晕。

水师都指挥使!这是何等重要的职位!

意味着他将执掌这支全新军队的最高权力!

主公竟将如此重任,交给了他这个昨日还是水匪头子的人!

这份信任,比千金更重!

他猛地单膝跪地,这一次,膝盖砸在坚硬的青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甘宁,定不负主公所托!”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一丝哽咽。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这一点是刘靖的座右铭。

最怕的就是上位一知半解,却要处处指手画脚。

况且,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刘靖既然敢用甘宁,自然留有后手。

任命一下,刺史府的各个部门高效运转起来。

户曹拨付了第一批钱粮,工曹的官吏带着工匠名册前来报到,鄱阳县衙也开始组织征募民夫。

平静的鄱阳湖畔,瞬间变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这一日,刘靖巡视完新兵操练,在许龟等亲卫的护卫下,纵马来到湖畔。

马蹄踏在湿软的泥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新砍伐的松木清香以及工匠们身上淡淡的汗味。

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击声、粗砺的锯木声和工头们嘶哑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

仅仅数日,三千人的军营主体已近完工,一排排简易却坚固的营房拔地而起。

甘宁正卷着裤腿,赤着脚,满身泥泞地和一群匠人在河畔比划着,争论着什么。

他看到刘靖的旗号,迅速交代两句,便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脚上的泥点甩得到处都是。

“主公!”

他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狼狈模样。

刘靖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他喜欢这种充满干劲的下属。

刘靖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亲卫:“不必多礼,领本官四处转转。”

“是!”

走过一片正在搭建的营房时,刘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一处梁柱的接口上。

他平静地对跟在身后的甘宁说:“那个位置的卯榫,换个十字交叉的接法,用料更省,或可省力三成,坚固一倍。”

甘宁一愣,顺着刘靖的目光看去,那是最寻常不过的榫卯结构,几代工匠都是这么做的,能有什么问题?

他将信将疑地把话传给一旁正在指挥的老师傅。

那老师傅姓王,是这一带有名的木匠,闻言也是一脸茫然。

但他不敢违逆刺史大人的金口玉言,当即找来木料,按刘靖所说的方法,将两个榫卯结构改良后交叉嵌套。

片刻之后,王老匠头拿着新做好的卯榫接头,双手竟然在微微颤抖,满脸的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