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打破了沉寂,也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甘宁的眉头微微一皱:“老二?”
“我们是水匪,是水耗子,没错!”
陈默的眼神变得冰冷:“但至少咱们逍遥自在,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去当兵?去给那些穿着官皮的畜生当走狗?我呸!”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撕开胸前的衣襟,露出布满交错伤疤的胸膛,其中一道贯穿心口的旧伤尤为可怖。
“大哥忘了我这条命是怎么捡回来的?忘了我这身伤是谁拜谁所賜?!”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几乎是嘶吼的喊道:“我全家上下,一十三口,就是被狗日的官兵屠光。让我去给另一个兵头卖命,除非我死!”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寨中许多人都是因为被官府或豪强逼得走投无路才落草为寇。
陈默的话,瞬间勾起了他们心中最痛苦的回忆。
甘宁看着状若疯虎的陈默,眼神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老二,我懂你的恨。但刘刺史,和那些人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陈默冷笑:“天下的乌鸦一般黑,今天他是刘刺史,明天他得了天下,就是皇帝老子!”
“到时候,我们这些为他卖命的,不过是换个地方当狗罢了!运气不好,说不定哪天就成了被烹的走狗!”
甘宁没有再与他争辩,只是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声音重新变得沉稳。
“老二的恨,我懂。”
“在座的弟兄,谁身上没几道官府留下的疤?谁家里没有一本血泪账?”
甘宁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众人心头。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一张张或迷茫、或不忿、或无奈的脸上扫过,继续说道:“但继续窝在这湖里,当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水耗子,就是出路吗?”
“我们的儿子,孙子,也要跟着我们当一辈子水耗子吗?”
“我今日,不是在逼你们去当狗!”
甘宁的声音陡然提高:“我是要给咱们的家人,寻一条能挺直腰杆,活在阳光下的路!”
“这条路或许不好走,或许要流血,但它……是一条光宗耀祖的正道!”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陈默身上:“我意已决。歙州刘刺史,我甘宁投定了!从军,不比咱们在丹阳湖逍遥自在,军中有军规,森严无比。老二的话,你们也都听到了,其中的凶险,你们自己掂量。”
“愿意随我博个封妻荫子,让家人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的,今日饮过此杯,便随我同去!”
“不想去的弟兄,我也不怪你们。”
“你们可以继续留在这寨子里,跟着二当家,也算给咱们……留一条后路。”
话音落下,聚义堂内再次陷入死寂。
一边,是跟着大当家去投奔一个虚无缥缈的光明前程,但可能要面对森严的军法和昔日最痛恨的身份。
另一边,是跟着二当家留守,继续过着朝不保夕但逍遥自在的水匪生活。
一时间,原本热闹非凡的聚义堂,鸦雀无声,众人神色各异。
片刻之后。
“俺跟大当家去!”
一名年轻的头目猛地站起身,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狠狠摔在地上。
他儿子今年六岁,已经无师自通的习得百多个字,寨中的王秀才听说后,曾说这孩子是个读书种子,当个匪寇着实可惜了。
王秀才的话,如一根针,深深扎在他的心里。
“俺儿子不能一辈子当水匪的崽!”
“算我一个!他娘的,早就当够这水耗子了!”
“大当家去哪,俺就去哪!”
一时间,响应之声此起彼伏。
陈默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狰狞刀疤微微抽动,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眼神晦暗不明。
最终,堂中大半的头目都选择了追随甘宁。
甘宁看着这一幕,虎目一热,他猛地站起身,高高举起酒碗。
“好!”
“我甘宁,今日便与诸位弟兄共饮此杯!不求飞黄腾达,只求此生无愧于心!”
说罢,一饮而尽!
宴席散后,众人各自准备行装,喧闹的聚义堂重归寂静。
甘宁独自一人走出堂外,来到水寨的栈桥边。
夜风带着湖水的湿寒,以及开春后泥土翻涌出的腥气,掠过一望无际的绿油油芦苇荡。
他望着月光下粼粼的湖面,这片养育也困了他十数年的浩渺烟波,心中百感交集。
一个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在寂静的栈桥上格外清晰。
甘宁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老二,怎地没睡?”
二当家陈默走到他身边,那张狰狞的刀疤在月光下显得愈发阴沉。
他没有看湖,只是死死地盯着甘宁的侧脸。
“大哥,你当真要走?”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恳求。
甘宁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