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季仲却摇摇头:“庄指挥此举看似合情合理,但末将以为不妥。”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粗糙的手指在上面划过,声音沉稳而有力,迎着庄三儿等人不解的目光,解释道:“我风、林二军,外加玄山都牙兵,核心战兵不足六千。”
“新整编的四千降兵,虽已归顺,但毕竟时日尚短,又皆是江西本地人,其心未附,战时能否用命,尚在两可之间。”
“以如此兵力,即便有神威大将军炮之助,侥幸拿下了信、抚二州,又当如何守之?”
季仲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等乃是外来之军,在江西没有丝毫根基与威望。一郡之地,尚需小心经营,若连下三州,战线绵延数百里,兵力分散,处处皆是破绽。”
“届时,只要危全讽从洪州回师,或有宵小在内煽动,我军便会陷入四面楚歌、全线崩溃的危局!”
“所以,末将以为当以稳为主,一面经营饶州,一面招募新兵,整编降军,待三五月之后,再行南下,夺取信、抚二州。”
一个讲“兵锋之锐,当趁势而为”,一个讲“脚踏实地,稳步推进”。
两人说的都有道理,且各有优劣。
庄三儿代表了军队高昂的士气和对战功的渴望,而季仲则代表了战略层面的冷静与审慎。
一时间,堂内分成了两派,争论不休,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刘靖身上,等他做出最后的决断。
见刘靖面露沉思,一直静立一旁、沉默不语的青阳散人抚须一笑,站了出来。
他先是对着庄三儿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庄将军锋芒正盛,锐气无匹,此乃我军之幸。”
这一句夸赞,先让庄三儿心头的火气消了三分。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刘靖,声音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来自古老的书卷之中。
“然,刺史。前隋之鉴,犹在眼前。炀帝三征高句丽,看似兵锋所指,天下莫敢不从。然其不恤民力,不固根本,终致天下分崩,身死国灭。”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继续说道:“反观高祖入关,约法三章,先安抚秦地,得民心,固根基,而后方能与项羽争天下,终成四百年大汉基业。”
“高祖之得,不在于兵锋之利,而在于‘关中’之固。”
“如今,饶州便是我军之‘关中’。主公以雷霆之威取之,更当以仁义之政守之。待人心归附,钱粮充盈,则信、抚二州,不过是盘中之餐,探囊取物耳。”
“霸业非一日之功,乃是积跬步以至千里。根基不牢,地动山摇。刺史,万万不可行炀帝之旧事啊。”
青阳散人的话,如同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刘靖心中最后一道锁。
但他并未立刻开口。
刘靖缓缓走到巨大的地图前,目光扫过整个江西的版图,从饶州到信州,再到抚州、洪州,脑中却在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激烈推演。
他仿佛看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未来。
一条,是庄三儿所期望的道路。
大军如烈火燎原,趁着敌军空虚,以雷霆之势席卷信、抚二州。
胜利的捷报将再次传遍天下,他刘靖的名声将如日中天,成为南方最耀眼的新星。
但是,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