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末天下大乱,朱粲吃人,天下共讨之。”

“为何?因为那时,棋盘上还有‘道义’二字。可如今呢?”

“朱温篡逆,‘道’没了!那些丘八武夫饿极了,连人都吃,你还指望他们跟你讲什么世家体面,讲什么百年情分?”

“在他们眼里,你我两家,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这棋盘边的两盘肉!随时可以取来果腹!”

林重远被这番赤裸裸的话震得心头一凛。

但他看着棋盘,自己的白子已成铁壁合围之势,胜券在握。

他冷哼一声,终于落下了那致命一击,开始“收气”。

“说这些虚言有何用?你的龙,已经死了。”

“满盘皆输,多说无益。”

棋盘上,黑棋占据的大片疆域,瞬间沦为白子的囊中之物,胜负已分。

崔瞿看着那片触目惊心的死棋,脸上却不见丝毫颓丧。

他一枚一枚地将属于自己的死子从棋盘上捡起,放入棋盒。

那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近乎庄重的仪式感,仿佛不是在收拾败局,而是在埋葬一个旧的时代。

“是啊,这条龙是死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守着旧规矩,抱着老家业,在这新棋盘上,就是一条彻头彻尾的死路。”

林重远眉头紧锁,死死盯着他:“崔瞿,你到底想说什么?莫要在我面前故弄玄乎!”

就在这时,崔瞿做出了一个让林重远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没有认输。

而是从棋盒中,重新捻起一枚崭新的黑子。

他无视了棋盘中央那片属于白子的胜势疆域,将目光投向了自己刚才“挂角”的那个偏僻角落。

啪。

一枚黑子,在那个孤零零的角落里,再次落下。

与之前那一子,遥相呼应,构成了一个小小的“尖顶”,开始顽强地“做活”。

“老友,你说得对,旧的龙死了。”

崔瞿抬起头,那双本该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但棋道有云,‘弃子争先’。只要棋盘还在,只要棋手还在……我们就可以,再养一条新的龙!”

林重远“霍”地一下站起身,他因为动作太猛,带翻了面前的茶案,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泥炉也被撞倒,炭火滚落,发出“滋滋”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脸色因愤怒而涨得通红,指着崔瞿的手都在剧烈地颤抖。

“疯了!你简直是疯了!”

“崔瞿,你崔氏乃是五姓七望之首,家大业大,输得起!”

“我庐州林氏呢?我林家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是让你拿来‘弃子争先’的吗!”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被戳到最深痛处的悲愤:“你忘了高骈了吗!当年我们何其信任于他,结果他兵败身死,我林家几乎一夜倾颓!”

“这些年苟延残喘,好不容易恢复些元气,可受茂章牵连,无奈割肉饲虎,断臂求生。我不想再赌了,我林家赌不起了!”

一席话,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林重远的身子微微地晃了晃,最终无力地跌坐回席上。

他不再看崔瞿,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浑浊的眼中,那滔天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悲凉。

可在眼下这番田地,愤怒又有什么用呢?

这吃人的世道,从来不会因为你的愤怒而有半分改变。

面对林重远这番从暴怒到心如死灰的转变,崔瞿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缓缓站起身,直视着老友那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面容,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我崔家何尝又不是这般?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没有退路!”

“世事洪流,这盘棋不管你愿不愿下,你我皆已在局中。守着庐州这点家业,杨渥迟早会把我们连皮带骨吞下去,即便没有了杨渥,也会有徐渥、张渥!”

他顿了顿,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郑重地放在了那片黑白交错的棋盘之上。

“你怕的,不过是再选一个高骈。你以为我崔瞿,会拿整个家族数百年的基业,去赌一个道听途说的传闻吗?”

他缓缓解开层层包裹的油布,里面露出的,是一块焦黑的、仿佛被雷劈过的铁皮,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奇特的硫磺气味。

通过铁片上的铆钉,林重远一眼便认出,这是包裹千斤闸的铁皮。

崔瞿继续说道:“这是我的人,从饶州鄱阳郡的城墙下,冒死带回来的东西。”

“据他们所言,就是这东西,伴随着毁天灭地的雷霆之声,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就轰开了坚不可摧的鄱阳坚城。”

“这并非人力而为之,这是天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吃人的棋盘上,终于来了一个……懂得以‘仁’做活,却又手握‘雷霆’杀伐的棋手!”

“他,就是破局的‘天元’!”

崔瞿直视着林重远震愕到无以复加的双眼,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如今已传遍江南的名字。

“歙州,刘靖!”

最后四个字,如洪钟大吕,在竹林间回荡不休。

一旁,始终安静侍立的林婉心头一跳,静谧如湖的眼眸中荡起波澜。

林重远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孙女,然后将目光重新移回到崔瞿身上,那剧烈波动的情绪,此刻竟已平复了大半。

“刘靖此人,我亦知晓。”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确实称得上少年英豪,只是眼下,却是一头幼虎啊。”

崔瞿见他没有直接拒绝,便知此事已成了七分,不由笑而不语。

他知道,自己这个老友不可能不明白雪中送炭与锦上添花的区别,只是事关重大,由不得他一人决断。

果然,只见林重远缓缓说道:“此事,干系到我林氏一族数百口人的性命,非同小可,容我思量。”

崔瞿点头:“这是自然。”

林重远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恢复了世家家主的气度:“许久未见,你难得来一趟,我自当尽一尽地主之谊。晚宴已备,还请老友务必赏光。”

崔瞿也并未拒绝。

他心中清楚,这不仅仅是一场饯行宴,更是对方做出决定前,最后的考量。

……

当夜,林重远在府内设下家宴,款待崔瞿。

宴席不大,只有寥寥数人,菜品精致,酒是陈年的佳酿。

厅堂内灯火通明,将一切都照得温暖如春,与屋外料峭的春寒彻底隔绝开来。

席间,两人绝口不提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仿佛那块焦黑的铁皮也从未出现过。

他们谈论着早已作古的诗人,为一句杜荀鹤的“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而举杯。

回忆着年轻时一同游学的旧友,最终化为一声长叹,感慨着“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世事无常。

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每一句看似平常的问候,都藏着机锋。

林重远为崔瞿斟满一杯酒,目光看似落在澄澈的酒液上,实则通过酒杯的倒影,紧紧锁定着崔瞿的反应,缓缓问道:“听闻北地形势愈发紧张,朱温与李克用,怕是又要有一场大战?”

“这天下,终究还是他们这些人的天下啊。我等江南人家,隔岸观火,守好自家门户便是福气了。”

他的话,看似感慨,实则是在质问。

北方的真龙猛虎你不去投,为何要选江南一个根基未稳的新人?

这难道不是舍本逐末?

崔瞿闻言,却笑了。

他端起酒杯,没有与林重远相碰,而是对着空处遥遥一敬,仿佛在敬那些北方的枭雄,又仿佛在敬他们早已逝去的时代。

“老友,北方的龙虎相争,争的是那具早已腐朽的前朝龙尸,争的是谁能坐上那张摇摇欲坠的龙椅。”

“血流成河,固然壮观,可终究是旧瓶装旧酒,换汤不换药。”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睿智光芒。

“你我这等人家,若是此刻附从,侥幸成了,也不过是新朝堂上,多两把随时可以被人挪走的椅子罢了。”

“仰人鼻息,看人脸色,与今日在杨渥治下,又有何异?”

“朱温那等屠戮士族的屠夫,难道会比杨渥更好相与?”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无法抗拒的蛊惑力量。

“可若是,我们去寻一个干净的根基,辅佐一个真正的开创之主,从无到有,亲手为其奠定基业呢?”

“到那时,你我两家,便是新朝的萧何、曹参,是那凌烟阁上的不世之功!你总说我崔家乃五姓七望之首,家大业大,可这也是我祖太公望,辅佐周文王,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定下的基业。”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重远的心上。

从龙之功,谁不想要?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

可崔瞿的话也点醒了他,投靠朱温等人,看似风险小,实则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等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