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正月的天气,依旧寒得彻骨。

扬州广陵虽无北国那般大雪纷飞,但湿冷的空气却像无数根无形的针,拼命往人的骨头缝里钻,带着一股子水腥味,让人从里到外都觉得不舒坦。

而就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江南大地上,两场巨大的风暴,正在同时酝酿。

正月二十三,江南的寒风中终于带上了一丝血腥气。

隐忍了数月的吴越王钱镠,在接受了朱温册封的“吴越王”后,终于对盘踞温、处二州多年,一直不肯归附的土皇帝卢约露出了獠牙。

他命麾下心腹大将杜建徽为帅,统领精兵三万,又强行征召民夫七万,号称十万大军,兵分两路,水陆并进,直扑温州、处州。

一时间,整个两浙南部,狼烟四起,杀声震天。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钱镠意图一统两浙的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与此同时,一封来自洛阳的诏书,则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彻底点燃了另一场战火。

朱温为拉拢钱镠,使其在南面牵制杨吴,不但正式册封其为吴越王,更是大笔一挥,加授钱镠为——淮南节度使。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几乎在同一时间,传遍了江南各路诸侯的案头。

当这道诏书被快马送抵广陵时,淮南王府的紫宸殿内,气氛正压抑得可怕。

杨渥高踞王座之上,一张尚显稚嫩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自打从江西前线灰溜溜地撤兵以来,本就厌烦的老臣,在他眼中更加生厌了,仿若蛆虫。

那场虎头蛇尾的南征,让他从一个即将开疆拓土,超越其父杨行密,建立不世之功的英明君主,一夜之间沦为了全天下的笑柄。

就在昨日,他还因晚膳的一片鱼脍里有一根未挑干净的细刺,而勃然大怒,下令将后厨的所有厨子,都抽了二十鞭子。

此刻,那些厨子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似乎还隐隐在殿外寒冷的空气中回荡。

殿下的文武官员一个个垂手而立,噤若寒蝉,生怕一不小心就触了这位喜怒无常的霉头。

就连朱思勍、范思从、陈璠等心腹,也收起了往日的骄纵,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淮南节度使,这是先王杨行密授封唐廷的官职。

是杨渥继承父业、统治这片富庶江淮大地的法理根基。

更是他赖以号令三军、区别于朱温这等篡国逆贼的政治资本,和大义名分。

如今,朱温竟然把它像赏赐一件旧衣服一样,堂而皇之地赏给了杨渥的生死大对头——钱镠!

这是何等的羞辱!

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打脸了,这是指着杨渥的鼻子,告诉全天下。

你杨渥,不过是个窃据淮南的叛匪。

“哈!”

忽地,鸦雀无声的大殿中,响起一声刺耳的笑声。

众人悄悄抬眼,循声望去,发现发笑之人正是高坐殿上的杨渥。

只见其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在空旷的殿宇中激起阵阵回响。

“好好好,好一个朱温,好一个钱镠!”

杨渥猛地抬起头,那双本就带着几分戾气的眼睛此刻已是血红一片,状若疯魔。

就在众人愣神之际,他一把抓起面前堂案上那方由整块端州名坑紫石雕琢而成、价值连城的龙纹端砚,用尽全身的力气,不是砸向地面,而是朝着殿下那群惊恐万状的臣子,狠狠地砸了过去!

“他钱镠算个甚么东西,一条盘踞在两浙的老狗,也配当淮南节度使?!”

端砚带着凌厉的风声呼啸而出,径直飞向站在左侧的严可求。

严可求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大脑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头骨碎裂的那一刻。

只听“砰”的一声脆响,砚台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重重地砸在他身后那根一人合抱的鎏金螭龙柱上,瞬间四分五裂,紫黑色的碎石块崩得四散飞溅。

严可求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头顶滑落。

伸手一摸,指间满是殷红黏稠的鲜血,原来是前额被飞溅的碎石划破了,鲜血流淌汇聚到眉梢,一路向下,划过脸颊,滴落在绯红色的官袍上。

整个大殿的官员,被这一幕惊的有些不知所措。

“大王息怒!”

回过神的严可求,顾不得头上的伤口,躬身劝诫道:“此乃朱温故意为之,他就是要激怒我们,让我们和钱镠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钱镠不过是虚领其衔,意在向朱温摇尾乞怜,大王万万不可中计啊!”

“又是离间计!又是朱温狡诈!”

杨渥豁然起身,一脚踹翻面前沉重的紫檀木御案,案几上的笔墨纸张、玉器摆件稀里哗啦地滚落一地,发出刺耳的破碎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高台,走到严可求面前,居高临下,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去岁冬季,本王十万大军围困洪州,钟匡时那竖子已是瓮中之鳖,旦夕可下。你们也是这般说,说甚朱温虚晃一枪,要我们保全主力!”

“结果呢?结果煮熟的鸭子飞了!十万大军灰溜溜地撤回来,本王成了全天下的笑话!”

“眼下,朱温与钱镠那条老两狗都骑到本王头上拉屎了!你还让本王忍?再忍下去,本王这弘农王的封号,是不是也要忍让给别人?!”

他的声音尖利而刺耳,充满了无能的狂怒和被羞辱到极致的歇斯底里。

严可求知晓此时的杨渥,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这个时候不管说甚么,对方都根本听不进去,因而果断请罪:“下官有罪,还请大王责罚。”

杨渥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严可求的这番姿态,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他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在一众官员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了两个人身上。

左牙指挥使徐温,右牙指挥使张颢。

这两个人,同样低垂的头,但他们的脊背,却比那些瑟瑟发抖的老臣要挺直得多,仿佛这殿内的狂风暴雨,与他们毫不相干。

“张颢!徐温!”

杨渥点名叫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二人且说一说,本王该当如何?”

张颢闻言,立刻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愤慨与同仇敌忾。

他上前一步,躬身唱喏,声音洪亮地说道:“大王,朱温册封其为淮南节度使,自然是包藏祸心,可钱镠并未拒绝,反而接受册封,这显然是不将大王放在眼里,正所谓主辱臣死,更是在抽我等臣子的脸!”

“若不予以雷霆还击,天下藩镇会如何看我们?他们会说,淮南无人,杨氏可欺,长此以往人心离散,国将不国!”

他话锋一转,大声道:“至于钱镠主力南下攻打卢约,依末将看,这非但不是我们按兵不动的理由,反而是天赐良机!”

“他既然敢把后背亮给我们,我们为何不成全他?正该趁他后方空虚,给他致命一击。让他知道,我江南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张颢的话,句句都说在杨渥的心坎上,尤其那句“天赐良机”,更是让他血脉贲张。

杨渥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又将血红的目光投向徐温。

徐温缓缓抬起头,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

他没有像张颢那样慷慨陈词,只是用他那古井无波的声音,平静地陈述了一个冰冷的事实。

“钱镠大将杜建徽所率,乃其麾下精锐。此去温、处二州,山高路远,短期内绝难回援。这恰恰说明,其腹心之地苏州、杭州一带,兵力必然空虚。”

“苏州,是两浙的钱袋子,其赋税,占了钱镠治下岁入的三成。若能趁此机会,以精锐之师,行雷霆一击,快刀斩乱麻,一举拿下苏州,则钱镠首尾不能相顾,陷入两线作战的泥潭。此消彼长,于我淮南,大有利。”

一个讲脸面,一个讲时机。

一个煽风,一个拱火。

两人一唱一和,将原本可以作为“冷静”理由的军情,巧妙地扭曲成了必须立刻出兵的绝佳借口。

杨渥本就处在爆发边缘的情绪,被这两句话彻底点燃。

他心中最后一点理智的弦,“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好!说得好!”

他猛地一挥手,双目赤红,状若疯狂:“传本王命!”

殿内所有人都心头一紧,知道无可挽回了。

“命周本为主帅,吕师造、范思从为副帅。统兵五万,即刻发兵,围攻苏州!”

“本王要让钱镠那条老狗知道,这淮南,到底谁说了算!”

“大王三思啊!”

“万万不可啊大王!”

以严可求为首的一众文臣谋士纷纷劝诫。

杨渥厌恶地看了一眼这些在他眼里“懦弱无能、只知哭谏”的老臣,径直走下高台,头也不回地向殿后走去。

在他身后,人群中的张颢与徐温在众人躬身行礼的间隙,再次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张颢的眼中,是计谋得逞的满意和一丝不易察察的轻蔑。

而徐温的眼中,依旧深不见底,仿佛眼前这足以搅动江南风云的大战,不过是他棋盘上,落下的一颗再普通不过的棋子。

淮南的战车,在被刻意地推动下,再次向着深渊,隆隆驶去。

“严司马伤的可重?”

“快且寻大夫上药包扎。”

面对一众同僚的关心,严可求用帕子捂住额头伤口,强行挤出一抹笑容:“多谢诸位关心,一点小伤,不碍事。”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经意的从张颢与徐温的背影上瞥过,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西抚州。

刺史府的书房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地上,一盏名贵的汝窑天青釉茶杯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浸湿了波斯商人贩来的厚厚羊毛地毯,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抚州刺史危全讽背着手,在宽大的书房里来回踱步,他那张本就阴鸷多疑的脸上,此刻更是布满了猜忌的乌云。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意气风发,心情好得甚至独自小酌了两杯。

他刚刚视察了城外的大营,麾下将士兵强马壮,士气高昂。

他已经和自己的首席谋士商议妥当,准备立刻遣使前往袁州,与自己的亲家——袁州刺史彭玕联手,南北夹击,一举拿下洪州,夺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女婿钟匡时的基业,成为这江西之地真正的主人。

可他派出去的信使还没走出抚州城,一个从洪州潜伏回来的探子,却带回来一个让他如坠冰窟、手脚冰凉的消息。

他的好女婿,镇南军节度使钟匡时,竟然抢先一步,派了心腹重臣大张旗鼓地前往袁州!

不但当众宣读“表彰诏书”,盛赞彭玕“忠勇可嘉,乃国之栋梁”,更是破格提拔其为镇南军节度副使,地位仅在钟匡时一人之下,总管袁、吉、抚三州军务!

随同诏书一同送去的,还有装满了整整十大箱、在阳光下能晃花人眼的金银珠宝,以及十几名搜罗来的美人。

“大王,这必定是陈象使的离间之计!”

一名心腹看着自家主公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分析道,“钟匡时那黄口小儿,优柔寡断,胸无点墨,哪想得出这等计谋。”

“他这是看穿了我们想联合彭刺史的意图,想要破坏您和彭刺史的盟约!依属下之见,咱们大可不必理会,按原计划行事便是!”

危全讽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名心腹,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离间计?”

他当然知道这是离间计。

可知道,不代表能不在意。

就像你知道一碗汤里可能有毒,你还敢不敢一口气喝下去?

人心,最是经不起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