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
她侧身让开,声音有些发涩。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墙角堆着些晒干的药材,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野花。
药杵搁在石臼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苦香。
小青倒了碗清水,双手递过。
易安接过,道了声谢,慢慢饮下。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窗外的湖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渔歌。
她其实早就不怪他了。
从老道下山找到她告知一切真相后,她就再也没有怪过他了。
只是……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见他。
没成想,他竟然来见自己了。
果然,就不能指望老道保守秘密。
听到小青这么说,易安心中暗暗吐槽,不过脸上却一直带着笑意。
干的不错啊!老家伙!
“你……”小青终于开口,却又不知该问什么。
“我卸下了金山寺住持之位。”
易安将空碗轻轻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白姑娘还在塔中,一切安好。我告诉她,塔下是赎罪,亦是修行。”
小青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姐姐她……可曾悔悟?”
“每月朔望,我都能在塔前感受到她气息渐趋平和。”
“十年清寂,足以让人看清许多东西。”
易安顿了顿:“她让我转告你,不必再挂念,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小青眼角滑落,她迅速别过脸去,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再转回来时,脸上已努力撑起一个浅淡的笑:“你……这算是专程来传话的?”
“不是。”
易安面容平静,看向小青的眼神中满是笑意。
他说:“我还俗了。”
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人看着对方,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易安第一次下山的时候。
当时小青还总是缠着他,说要让他还俗,请他吃烧鸡。
“好。”
小青也止不住笑了起来:“我请你吃烧鸡。”
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只不过这次她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这次有钱了?”
“你这和尚……”
她声音哽咽,带着笑,也带着哭腔:“还是这么烦人。”
再之后。
小渔村多了一对夫妻。
就像是寻常夫妻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男耕女织,生活平静而又幸福。
可易安已经还俗,一身佛法尽数散尽,如今只是凡人而已。
如此生活了四十年,此时易安已经古稀之年,走起路来都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小青小心翼翼的扶着易安出来躺在摇椅上晒着太阳。
看向易安的眼神中满是不舍。
她能够感觉到,易安的寿命已经走到尽头了。
她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告别了。
易安的眼睛已经有些看不清了,耳朵也聋的厉害。
躺在摇椅上,抓着小青的手这才能感觉到安心。
从腕上褪下那串深褐色的佛珠,轻轻放在她掌心:“这佛珠是住持爷爷所赠,伴我多年,今日赠你。”
他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非为法器,只为念想。愿你今后,平安顺遂。”
佛珠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小青此时早已恢复成了年轻时的样子,希望爱人临走前能记住自己最美好的样子。
紧紧握住那串佛珠,泪水滴落在深褐色的珠子上,洇开小小的深痕。
“我该走了。”
易安最后看了她一眼,似要将此刻的容颜深深印入心底。
“如果……”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也带着释然的笑意,“如果真有轮回,下辈子……别再当和尚了。”
“下辈子……”
易安愣了一下,尘封的记忆随着这句轮回被撬动。
紧接着宛如承诺一般坚定说道:“好,下辈子,我在千年后等你。”
他年纪太大,都有些老糊涂了,差点忘了自己还能回去。
摩挲着那件在这片时空多陪了自己五十年的破损钵盂,尖锐的边缘割破了手指,鲜血浸染在了钵盂之上。
摇椅上的老者逐渐没了气息,只留下小青依旧守在他身边,牢牢抓着他的手说什么也不想松开。
太湖的风,带着水汽和暖意,吹进小屋,吹动了窗台上的野花。
远处,渔歌又起,悠悠扬扬,飘向水天相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