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青梧想安慰他,可他只是一棵树。

“大树,你会一直在这里陪我的,对吧?”张道陵把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轻声说。

岁月如梭,小男孩长成了少年。他不再问父母的事,但眉宇间总有一抹化不开的忧郁。村里人依然排挤他,只有奶奶和这棵梧桐树是他的寄托。

他常常一坐就是半天,有时读书,有时发呆,有时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山。

“大树,”十四岁的张道陵某天突然说,“我决定要离开这里。”

张青梧“心里”一紧。

“我要去游历天下,寻找答案。”少年的眼神坚定,“我要知道我是谁,从哪儿来,该往哪儿去。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人和人之间会有这么多仇恨和偏见。”

他站起身,拍了拍树干:“你会等我回来的,对吧?”

没等“回答”,少年深深一鞠躬,转身下山。

张青梧“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虽然作为一棵树,他早已习惯了离别——四季更替,鸟雀南飞,花开花落。但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终究是不同的。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梧桐树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张青梧数不清过了多少年,只知道当年的老妪再也没上山——她应该在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山下的小村庄依然存在,偶尔会有樵夫、猎户经过。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张青梧拼凑出一些信息:张道陵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他死在了外头,有人说他成了大人物。

张青梧宁愿相信后者。

直到那个黄昏。

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人走上山来。他穿着青色道袍,背着一柄长剑,面容沧桑,眼神却清澈明亮。当他走到梧桐树下时,停下脚步,仰头看树。

他伸手抚摸树皮,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老友的脸颊。

“梧桐兄,好久不见。”他轻声说,声音低沉温和,“一别三十年,你可还好?”

张青梧十分高兴,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面前中年道人就是当初那个男孩,他多想问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可他不能,他只是一棵树。

道人似乎也不期待回答。他在树下盘膝坐下,闭目打坐。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从那天起,道人就在山上住下了。

他砍来竹子木头,在离梧桐树不远处的平地上,亲手搭建了一座小小的道观。

观很小,只容一人起居,他却做得极其认真。

匾额上题了三个字:天师观。

道观建成后,陆陆续续有人上山。

起初是好奇的村民,后来是远道而来的访客。

他们恭恭敬敬地称呼道人为“张天师”,有的求医问药,有的请教疑难,有的干脆跪地拜师。

从这些人的交谈中,张青梧终于拼凑出了张道陵这三十年的经历。

——原来这个世界真有妖魔鬼怪。山精树怪,魑魅魍魉,在人间作乱。

——原来张道陵游历时得遇仙缘,获得上古传承,习得降妖除魔之术。

——原来他行走天下三十年,斩妖除魔,救人无数,被百姓尊称为“天师”。

——原来他现在荣归故里,要在这里开宗立派,将道法传承下去。

张青梧听得目瞪口呆。

那个在他树下玩泥巴的小男孩,那个问父母去哪里的孤独少年,如今成了人人敬仰的张天师?

道观很快热闹起来。

拜师的人络绎不绝,张道陵挑了几个资质、心性都不错的收为弟子。

山上的空地不够用了,弟子们便动手扩建道观。

砍树伐木时,有人提议把这棵老梧桐也砍了,好腾出地方。

“不可。”张道陵制止了他们,“此树与我有旧,留着吧。”

他亲自在梧桐树周围划出一块空地。

从此,这棵树成了道观的象征。

弟子们晨练晚课,都在树下进行。

有人在这里悟道,有人在这里练剑,有人在这里谈心。

张青梧从一棵无人问津的老树,变成了道观的一部分。

他“听”着弟子们讨论道法,“看”着他们修炼成长,日子倒也不寂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