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玉璧上的裂纹
大明弘治年间,苏州府吴县太湖边上,有个叫陆子冈的琢玉匠。这陆子冈可不是一般人,他是天下闻名的“吴中第一琢”,经他手雕出来的玉器,那真是鬼斧神工,价值连城。连皇宫里的皇太后,都特意下旨宣他进京,雕过玉如意。
陆子冈这人,有个怪脾气:眼里揉不得沙子。无论是选料还是雕工,稍微有一点瑕疵,哪怕这件作品已经雕了半年,他也毫不犹豫,抡起锤子就砸个粉碎。
这年秋天,陆子冈接了个大活。苏州首富沈万三的后人沈老爷,拿出了传家之宝——一块拳头大小的羊脂白玉。这玉通体晶莹,白如凝脂,是和田玉里的极品。沈老爷要陆子冈把这块玉雕成一座“九龙戏珠”的山子(盆景状的玉雕),作为给老母亲的八十大寿贺礼。
陆子冈接了活,闭门谢客,足足雕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废寝忘食,把毕生绝学都使了出来。九条龙,龙须飘逸,龙鳞细密,中间的宝珠更是雕得浑圆剔透,仿佛里面真有一颗珠子在滚动。
完工那天,沈老爷带着管家亲自来取货。一进工坊,看到那座玉山子,沈老爷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下来。这哪里是玉雕,简直就是神物!九条龙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就要腾云驾雾飞上天去。
“陆大师!神技!绝技啊!”沈老爷激动得语无伦次,当场就要签银票,那是五千两雪花银!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陆子冈正要把玉山子装进锦盒,手一滑,“啪嚓”一声,玉山子掉在了桌子上。虽然没有摔碎,但众人定睛一看,心都凉了半截。
在最大的一条龙,也就是那条正要戏珠的龙,它的龙爪下方,也就是玉山子的底座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这道裂纹,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对于陆子冈这种完美主义者来说,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空气凝固了。
沈老爷脸色铁青,五千两银子的活,出了岔子。他虽然心疼,但也不好发作,毕竟陆子冈的名声摆在那。
陆子冈盯着那道裂纹,看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他突然举起玉山子,就要往地上摔。
“陆大师!使不得啊!”沈老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阻拦。
陆子冈却避开了他,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他看着那道裂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他没有摔,而是把玉山子放回了桌上。
“沈老爷,这活,我交不了。”陆子冈的声音很疲惫,“您另请高明吧。这五千两工钱,我分文不取,算是我赔您的玉料钱。”
沈老爷急了:“陆大师,这裂纹很小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五千两,我还是要给的!”
“不行。”陆子冈摇摇头,“陆某平生,不做有瑕之器。这玉,留着也是个遗憾。”
说完,他竟然拿起刻刀,在那道裂纹上,轻轻地、细细地刻了起来。
沈老爷以为他要把裂纹磨掉,结果一看,大吃一惊。陆子冈没有磨掉裂纹,而是顺着裂纹的形状,在上面刻了一棵小小的松树,松针盘曲,刚好把那道裂纹遮盖得天衣无缝,甚至成了点睛之笔,让那条龙看起来像是盘踞在松石之上,更有气势了。
陆子冈刻完,把玉山子推给沈老爷:“拿去吧。这裂纹,是老天爷给的。我强行掩盖,是逆天而行。现在我顺着它,把它变成松树,这叫顺其自然。这玉,有了这道裂纹,才算是活了。”
沈老爷似懂非懂,捧着玉山子走了。
陆子冈却大病了一场。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力有时尽,天命不可违。与其强行修补残缺,不如接纳残缺,让残缺成为另一种美。
第二章 被堵住的泉眼
陆子冈病好后,名声更大了。但他变了,不再追求极致的无瑕,而是开始研究玉石天然的纹理,顺着纹理去雕,甚至专门雕那些有瑕疵的玉料。
这年冬天,苏州大旱。太湖水位下降,河床见底,连吃水都成了问题。官府组织百姓挖井,挖了十几丈深,也不见水。
陆子冈的工坊就在河边,也没水用了。他看着干裂的土地,心里难受。他想起小时候,师父教他琢玉时说的话:“玉,生于石,蕴于水。水润则玉活,水枯则玉死。”
他决定自己动手挖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