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为燃睡着了。

再睁眼时,天是灰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的、经年累月的煤烟味,混合着死水沟里泛出来的恶臭。

左为燃站在一条逼仄的巷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很小,指关节上还带着新鲜的、被皮带抽出来的淤青,火辣辣地疼。

他身上穿着定制的小西装,领口被扯烂了,兜里鼓囊囊的,那是他从父亲的书房里偷出来的现金。

那是他七岁那年,刚从禁闭室里逃出来,想死在没人认识的地方。

“嘎吱——嘎吱——”

一种沉重的、塑料磨擦地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左为燃转过头。

夕阳斜照在破烂的青石板路上,一个极小的身影正拖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蛇皮袋,艰难地往废品站挪。

那是个约莫五岁的小女孩。

头发枯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脸上脏得像只花猫。

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背心,脚下的塑料凉鞋断了一根带子,每走一步都要用力勾住脚趾,才能不让鞋飞出去。

是曲柠。

虽然那张脸还没张开,但那双黑白分明的、透着一股子冷劲儿的眼睛,他绝不会认错。

不像长大了那么漂亮,现在像根干巴缺水的豆芽菜,嚼起来会硌牙的感觉。

五岁的曲柠没看他。

她的世界里只有那个装满了废塑料瓶和纸壳子的蛇皮袋。

左为燃胸口猛地缩了一下。

他快步跑过去,拦在小曲柠面前,

“你别干这个了。”七岁的他板着脸,学着大人的语气,“你跟我走,长大了我娶你,我给你钱。”

小曲柠停下脚步,眼神警惕,“你有多少钱?”

不问你是谁,只问你有多少钱?

左为燃从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红色钞票,足有几千块,“我有大房子,有吃不完的蛋糕。你嫁给我,我每天都给你这么多钱。”

她没说走,也没说不走,而是往前凑了一小步,嘴角挤出了两个梨涡,甜甜地叫了一声“哥哥”。

左为燃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这些钱,都给我吗?”小曲柠指了指他的手,眼神亮得惊人。

“你主动亲我一口,都给你。”

曲柠盯着那叠红艳艳的钞票。

很厚。

废品站老板收一整车纸壳子,也掏不出这么多红票子。

她没有立刻伸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视线从钞票移到左为燃脸上,落在他还有些婴儿肥的苍白面孔上。

整个人阴森森的,像个吸血鬼。

怎么看怎么不是好人!

“你有保镖吗?”小曲柠开口问。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奶气。

“没有。”他回答,“我一个人跑出来的。”

“你爸妈呢?他们会找你吗?”

“他们不管我。”左为燃眼底闪过一丝厌恶,“我爸希望我死在外面,我妈已经死了。你放心,你跟我回去,没人会欺负你。”

除了我。

小曲柠点点头。

脑子里迅速处理完这些信息:一个离家出走的有钱少爷。没有大人跟着。家里人也不在乎他。就算钱被拿走,也没人会来找她算账。

“好。”小曲柠往前迈了一小步,“哥哥亲哪?”

“嘴巴。”左为燃嘟起嘴唇。

她眨巴眼睛,“我还小,妈妈说要18岁才能亲嘴。”

左为燃听到她用奶音说亲嘴,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那先亲脸,等你……”他想说等你长大,又确认自己等不了十几年,改口成了:“等你跟我回家再亲嘴,只要关起门来,没人知道,就可以。”

“那好吧,哥哥闭眼睛。”她凑近。

身上带着廉价的油哈喇味,应该是在陈桂花的炒粉摊染上的。

他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微微低下头,等待那个看起来不怎么干净的吻。

他甚至在想,等她亲完,他就先给她擦个嘴巴,再拉着她的手,带她去买最贵的蛋糕,然后把她藏在自己名下的空房子里。

一阵风刮过。

没有柔软的触感,也没有油哈喇味凑近。

左为燃睁开眼。

手里空了。

面前的人也没了。

十米开外,那个干瘦的背影正拖着巨大的蛇皮袋狂奔。断了带子的塑料凉鞋在水泥上踩出“啪嗒啪嗒”的急促声响。她跑得极快,像一只叼着肉骨头穿街走巷的野狗。

连头都没回。

左为燃站在原地,看了看空荡荡的手心。

他被骗了。

被一个五岁的小乞丐,骗光了身上所有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