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已是三载光阴。

十一岁的苏长庚正蹲在清玄观后山的菜地里,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光滑的小锄头,正小心翼翼地给垄上的萝卜松土。动作不快,却稳得很,一锄下去,绝不会伤了半分菜根。暖融融的春日阳光晒在后背上,山风裹着漫山野花的淡香拂过,日子过得闲适又安稳。

“长庚!长庚!”

清玄老道的声音从前山传来,带着几分急意。苏长庚不慌不忙地放下锄头,拍干净手上和裤脚的泥土,才缓步往院子里走。

三年时间,他早已彻底融进了这个世界,也把清玄观的日子,过成了自己刻在骨子里的日常。

每日寅时起身,雷打不动打磨一个时辰的练气期根基,绝不贪进半分;而后砍柴、挑水、种菜、做饭,把师徒俩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午后再用一个时辰练气,分毫不差;入夜便缠着清玄老道,听他讲修真界的奇闻轶事、宗门规矩、修为境界,把那些血淋淋的弱肉强食,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日子清贫,无波无澜,却恰好合了苏长庚的心意。

唯一让他心头始终悬着的,是清玄老道鬓角越来越密的白发,和日渐佝偻的脊背。

“师父,怎么了?”苏长庚走进院子,顺手给老道倒了一碗温水。

清玄老道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封皱巴巴的信,脸色算不上好看。

“山下李员外家的独子,被黑风岭的山匪绑了。”他叹了口气,“李员外托人捎信来,想请为师去他家做法,保佑他儿子能平平安安赎回来。”

苏长庚眉头微蹙:“师父应下了?”

“还没。”清玄老道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征询,“你这孩子心思细,说说看,这事该怎么处理?”

这是师徒俩这三年来养成的习惯。

起初清玄老道只是随口一问,只当是逗孩子,可渐渐发现,这个八岁就没了半分孩童毛躁的徒弟,看事情永远比他周全,想的永远比他远,遇事更是把风险算得明明白白。久而久之,但凡遇上事,他总要先听听苏长庚的主意。

苏长庚沉吟片刻,开口问得句句都在点子上:“师父,黑风岭那伙山匪,有多少人?”

“听镇上人说,有二三十号人,都是些亡命之徒。”

“里面有修士吗?”

“应该没有。”清玄老道摇了摇头,“就是些普通的悍匪,靠着拦路劫道过活,没听说有懂修行的。”

苏长庚又问:“李员外出多少香火钱?”

“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够师徒俩在这清玄观里,安安稳稳过上半年的日子,不是一笔小数目。

苏长庚沉默片刻,抬眼道:“师父,这生意能接,但人绝不能去。”

清玄老道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你细说?”

“咱们可以画十二张平安符,让李员外给儿子贴身戴着,再画十二张辟邪符,让他贴在李家大门和正屋。”苏长庚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然后告诉他,师父会在观里设坛,日夜焚香做法,保他儿子平安归来。”

“你的意思是,咱们不下山,不沾这趟浑水?”清玄老道瞬间反应过来。

“正是。”苏长庚点头,“山匪里没有修士,李家公子大概率只是被关着等赎金,只要赎金到位,人就能回来。咱们不出面,最后人平安回来了,是咱们符法灵验、做法有功;就算中间出了意外,咱们人没到场,也怪不到咱们头上,落不下半分把柄。”

清玄老道捻着花白的胡须,越想越觉得这法子稳妥,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

“好!就按你说的办!为师这就下山给李员外回话?”

“不急。”苏长庚又拦住了他,“师父先去镇上,再仔细打听一件事——这伙山匪,过往劫道,有没有害过人命。”

他顿了顿,补充道:“要是他们只劫财,从不伤人性命,那这符咱们画得心安理得,这钱也拿得稳当。可要是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主,那这事咱们就彻底别沾,只当没收到过信。顺便给李员外出个主意,让他报官,咱们绝不能和亡命之徒扯上半点因果。”

清玄老道愣在原地,怔怔地看了苏长庚好半天,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又无奈又欣慰地笑了:“你这小子,才十一岁,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比为师活了六十多年都看得明白。”

苏长庚笑了笑,没多解释。

前世在职场摸爬滚打十年,这点风险评估、利弊权衡的本事,早就刻进了骨子里。要是连这点规避风险的能力都没有,他早就在内卷的洪流里被裁掉八百回了。

清玄老道当天就下了山,在镇上打听了整整一天,傍晚回来时,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