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家里顿顿都是米汤、干馍馍、咸菜,难得有一点青菜,我们都要抢着吃。到了过年,家里会割几斤肉,会包饺子,会炸丸子,这是我们一年到头,唯一能吃到好吃的时候。
可这些好吃的,没有一口是属于我们的。
肉端上桌,爷爷奶奶先把盘子端到弟弟面前,让弟弟随便吃,挑最瘦的,最香的吃。饺子煮好,第一碗满满当当全是饺子,端给弟弟,第二碗是爸妈的,里面有几个饺子,剩下的全是汤。我们六个姐妹,只能喝饺子汤,吃剩下的饺子皮,偶尔能捞到一个碎饺子,都要开心半天。
炸丸子更是稀罕东西,弟弟一把一把往嘴里塞,吃不完就扔在地上,踩碎了,也不会给我们吃。奶奶会说:“丸子是给我大孙子炸的,你们这些赔钱货,闻闻味就行了。”
有一年过年,三姐盼娣实在太饿了,看见弟弟掉在地上一个炸丸子,忍不住捡起来,擦了擦灰,刚想放进嘴里,就被爷爷看见了。
爷爷拿起旁边的扫帚,对着三姐的手就打,打得三姐的手又红又肿,丸子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
“谁让你捡的?那是家宝掉的,你也配吃?”爷爷瞪着眼睛,凶神恶煞的,“今天我就打死你这个嘴馋的赔钱货,让你长记性!”
三姐吓得跪在地上哭,一边哭一边道歉,说她再也不敢了,可爷爷还是不依不饶,要不是大姐赶紧跑过来跪下求情,三姐肯定要被打一顿狠的。
我们六个姐妹,就那样站在旁边,看着弟弟坐在椅子上,一边吃肉一边吃丸子,看着我们捡一个掉在地上的丸子,都要挨打挨骂。
那时候我就想,过年到底有什么好的?别人家的过年,是团圆,是幸福,是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可我们家的过年,是把不公平摆在明面上,是让我们一遍又一遍地认清,我们在这个家里,连弟弟的一口剩饭,一个掉在地上的丸子,都不配吃。
过年的新衣服,更是想都不敢想。
弟弟每年过年,都有一身全新的衣服,从帽子到鞋子,全是新的,都是爷爷奶奶和爸妈省吃俭用,甚至借钱给弟弟买的。弟弟穿不完的旧衣服,扔在一边,我们都捡不起来,因为奶奶会把旧衣服锁起来,说是留着给弟弟以后备用,就算烂了,也不会给我们穿。
我们六个姐妹,穿的全是亲戚家不要的旧衣服,破了补,补了破,冬天的衣服不保暖,冻得我们浑身发抖,夏天的衣服又厚又脏,热得我们满身痱子。
有一年,远房的姑姑给我们寄来了几件旧外套,不算新,但也干净,大姐开心得不行,把外套分给我们,我们小心翼翼地穿在身上,舍不得脱下来。可弟弟看见了,觉得我们穿了好看的衣服,心里不舒服,跑过来一把扯下我的外套,扔在地上,用脚使劲踩。
我心疼得去抢,弟弟就坐在地上哭,大喊大叫。
爷爷奶奶和爸妈听见哭声,立马跑过来,不问青红皂白,就对着我和姐姐们打骂,说我们惹弟弟生气,说我们抢弟弟的东西,说我们不懂事。最后,那几件外套,全被奶奶烧了,说是看着心烦,怕我们穿了出去丢家里的人。
从那以后,我更讨厌过年了。
每到过年,村里的小孩都在外面放鞭炮,穿新衣,吃好吃的,跟着爸妈走亲戚,被大人宠着。我们六个姐妹,只能待在又冷又破的偏房里,打扫卫生,做饭,洗碗,伺候弟弟,伺候全家人,不敢出门,不敢哭,不敢有一点怨言。
外面的鞭炮声越响,我心里就越难受。
别人家的鞭炮声,是喜庆,是热闹,是幸福,可在我听来,那是提醒我,我是这个家里多余的人,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孩子,是连过年都不配开心的人。
我看着弟弟拿着大把的压岁钱,穿着新衣服,吃着好吃的,被全家人围着哄着,我就躲在角落里,偷偷掉眼泪。五姐会过来,轻轻抱着我,大姐会给我们递一口凉馒头,二姐三姐四姐会默默站在我们身边,陪着我们一起难过。
我们六个姐妹,就那样互相抱着,在冰冷的房间里,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感受着这个家里,唯一的一点点温暖。
我那时候就在想,我什么时候才能不过年?什么时候才能不用看着弟弟享受一切,而我们只能在旁边受委屈?什么时候才能有一口属于自己的热饭,一件属于自己的新衣服,一张属于自己的,不止五块钱的压岁钱?
可我知道,这些想法,都是奢望。
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里,在爷爷奶奶和爸妈的眼里,我们六个姐妹,永远都比不上弟弟一根手指头。过年的委屈,只是我们一辈子委屈的开始,往后的日子,还有数不清的心酸,在等着我们。
而我,林唤娣,只能忍着,只能熬着,在这个冰冷的家里,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