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时候,她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点什么。

她想记起来。

她想记起来自己是谁,从哪里来,有没有家人,有没有……有没有人在等她。

五、汤药

刘二小的药很苦。

苦得赵姝梅每次喝都要皱半天眉头,苦得她喝完一整天嘴里都是药味。但她一次也没落下,每天按时熬药,按时喝,喝完就去院子里晒太阳,按刘二小教的方法按揉后脑勺。

第七天,她去刘二小的药铺复诊。

刘二小的药铺其实就是他家堂屋,靠墙摆着一排药柜,柜子上贴着各种药名:当归、川芎、红花、桃仁……赵姝梅不认识字,只觉得那些字密密麻麻,像一群小虫子趴在那里。

刘二小给她把了脉,又让她躺下,在她后脑勺上按了半天。

“怎么样?”赵姝梅问。

刘二小沉吟着说:“淤血化开了一些,但还不够。我再给你开个方子,这回加上麝香和冰片,通窍醒神的。不过这药贵,得去县城买。”

赵姝梅心里一紧:“多少钱?”

“不多,二三两银子。”刘二小说得轻描淡写,“你别担心,我有钱。”

赵姝梅知道他没有钱。那些攒了五年的银子,一大半都给了周妈妈。剩下的,这些天买药买粮,也花得差不多了。

“我不治了。”她站起来,“就这样也挺好。”

刘二小一把拉住她:“说什么傻话?都治了一半了,哪能不治?”

“可是你的钱……”

“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刘二小把她按回凳子上,“你好好坐着,我去给你抓药。”

他转身走到药柜前,打开一个小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他仅剩的几钱碎银子,他掂了掂,揣进怀里。

“我明天去县城,你在家好好待着。大徒弟会做饭,饿不着你。”

赵姝梅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眼眶发热。

这个人,跟她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六、县城奇遇

第二天,刘二小一大早就出发去县城了。

刘家坳离县城三十里,走路要大半天。他天不亮就出门,揣着几个窝头当干粮,一路紧赶慢赶,中午时分终于到了县城。

县城叫平安县,是个小县,城墙矮矮的,街道窄窄的,但比起刘家坳,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刘二小顾不上逛,直奔东街的济仁堂。那是县城最大的药铺,药材齐全,就是贵。

他进了药铺,伙计迎上来:“客官抓药?”

刘二小递上药方:“劳驾,抓这副药。”

伙计接过药方看了看,抬起头来打量他一眼:“麝香?冰片?这可是贵药,客官带够银子了?”

刘二小点点头:“带够了。”

伙计不再多说,转身去抓药。刘二小站在柜台前等着,目光无意中扫过墙上贴着的一张告示。

告示上画着一个人像,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刘二小不认字,但他认出了那个人像——是个年轻女子,穿着盔甲,英姿飒爽。

他心里一动,凑近看了看。

旁边一个抓药的老汉见他盯着告示看,凑过来说:“不认得字吧?我念给你听。这是朝廷发的告示,说是当今圣上在找他的妹妹,失踪十几年了。谁要是能提供线索,赏银千两;要是能找回人,赏银万两,还封官。”

刘二小心脏猛地一跳。

“他妹妹?圣上的妹妹?”

“对,说是当年打仗的时候失踪的,是个女将军。”老汉摇摇头,“找了十几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告示贴得到处都是,也没见有人来领赏。”

刘二小盯着那张告示,脑子里嗡嗡作响。

女将军。

失踪。

十几年。

他忽然想起赵姝梅背上的那几个字——精忠报国。

他想起赵姝梅梦里说的话——往南走,别回头,阿依娜,哥……

他想起周妈妈说,这女人不寻常。

莫非……

“客官,药抓好了。”伙计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刘二小回过神来,接过药,付了钱,失魂落魄地走出药铺。

他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可能吧?

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是……万一呢?

他攥紧手里的药包,转身往回走。一路上,那张告示上的人像一直在脑子里晃来晃去。

他要把这事告诉赵姝梅吗?

不,还是先别说。万一不是,让她空欢喜一场,还不如不说。

等她的病好了,等她记起来了,再说也不迟。

七、开窍

刘二小从县城回来后,给赵姝梅换了新药。

新药果然管用。喝了几天,赵姝梅就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是一扇尘封多年的门,被什么东西轻轻敲打着。

有时候,她会突然想起一些画面。

一个年轻男子,穿着盔甲,站在她面前,对她说着什么。

一片草原,无边无际,风沙呼啸。

一匹战马,浑身浴血,倒在地上。

但这些画面一闪而过,她想抓,却怎么也抓不住。

刘二小告诉她,别着急,慢慢来。脑子里的淤血化开需要时间,恢复记忆也需要时间。

赵姝梅点点头,继续喝药,继续晒太阳,继续按揉后脑勺。

这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军营里,四周都是人,都穿着盔甲。一个年轻男子走过来,把一枚玉佩系在她腰间,对她说:“这是娘留给你的,好好保管。”

她想看清那男子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画面一转,她骑在马上,身后是千军万马。前面是一片草原,烟尘滚滚,杀声震天。她举起长剑,大喊一声:“跟我冲——”

画面再转,她在逃命。身后是无数追兵,箭矢如雨。一匹马倒下了,又一匹马倒下了。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忽然一支箭射来,正中她的后心……

“啊——”

赵姝梅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

她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淋漓。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捂着自己的头,那些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但这一次,她没有忘记。她拼命抓着那些画面,不让它们溜走。

年轻男子……玉佩……战马……箭矢……

还有,还有一句话,一直在耳边回响。

“姝梅,不管你在哪里,等着哥。哥一定来找你。”

姝梅。

哥。

赵姝梅愣住了。

那是她的名字吗?

她叫姝梅?

她有个哥哥?

八、碎片

从那天起,赵姝梅的记忆开始一点点恢复。

起初只是些碎片。

她想起自己会骑马,骑得很好,能在马上射箭,能在马上劈砍。

她想起自己穿过盔甲,那盔甲很重,压得肩膀疼,但她穿着它,能打胜仗。

她想起自己有个哥哥,比她大几岁,从小就护着她。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拉扯他们俩。后来娘也死了,就剩他们兄妹俩相依为命。

她想起自己打过很多仗,杀过很多敌人,身上添了很多伤疤。但她不怕,因为哥哥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