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景”字大旗,眼眶发热。

六日。

整整六日。

他们守住了。

辰时三刻,景阳的大军与陶邑守军会师。

越军溃退三十里,死伤无数。灵姑浮被流矢所中,生死不明。鹿郢率残部撤回宋国边境,再不敢轻易来犯。

景阳纵马入城时,范蠡正在北城门口迎接。

六日不见,景阳也瘦了一圈,满脸风尘,眼中布满血丝。他看见范蠡,翻身下马,快步走来。

“范大夫——”

范蠡单膝跪地:“陶邑幸不辱命。”

景阳一把扶起他,上下打量。范蠡浑身是血,满脸是灰,但眼睛亮得惊人。

“好!”景阳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好样的!本将就知道,你能守住!”

范蠡摇摇头:“不是范某守住的。是陶邑的百姓守住的。”

景阳一怔。

范蠡转身,指着城门口那片焦黑的废墟:“那里,有几十个水师士卒,用命堵住了城门。”

又指着西城墙那段新堵的缺口:“那里,有几百个百姓,用命堵住了缺口。”

他的声音沙哑:“海狼死了。周老丈死了。很多范某叫不出名字的人,死了。”

景阳沉默。

过了很久,他缓缓道:“他们都是好样的。楚国不会忘记他们。”

范蠡点点头,没有说话。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站在门口等他。她脸色苍白,眼中含泪,但嘴角带着笑。

“范郎——”

范蠡走过去,抱住她。

西施在他怀里哭了。

六日来,她一直强撑着,不哭,不闹,不让他担心。但此刻,他终于回来了,她再也忍不住。

范蠡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范平从屋里跑出来,扑进父亲怀里。那只黄白小猫跟在他身后,喵喵叫着。

范蠡抱起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爹,”范平指着远处的城墙,“仗打完了?”

“打完了。”

“爹赢了吗?”

范蠡沉默片刻,轻声道:“赢了。”

范平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申时,范蠡来到城西那片空地。

那里,摆满了战死者的遗体。海狼的、周老丈的、那个少年亲兵的、还有很多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一个个走过去,一个个看过去。

有人还睁着眼,他轻轻合上;有人张着嘴,仿佛还在喊杀;有人浑身焦黑,面目全非。

他走到海狼身边,蹲下身。

海狼的遗体已经被清理过,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他的脸还是那样粗豪,那样熟悉,只是再也不会笑了。

“海狼,”范蠡轻声道,“你安心去吧。陶邑,守住了。”

他站起身,对身边的人道:“厚葬。所有战死的兄弟,都厚葬。立碑,刻上他们的名字。让后人永远记得,这座城,是用命换来的。”

“是!”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要写很多信。

给白先生的,给姜禾的,给杜衡的。

告诉他们:城守住了。我还活着。

但他没有立即落笔。

他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十月二十二的月亮,只剩一半了。

但今夜,他看见了星星。

很多很多星星,在夜空中闪烁。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可父亲没有说,崩塌之后,还可以重建。

城墙塌了,可以再建。

城门烧了,可以再立。

人死了,可以——被记住。

这就够了。

窗外,夜风吹过。

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等明年,它还会结枣的。

范蠡转身,回到案前,提笔落字。

他要写信了。

很多很多信。

告诉那些牵挂他的人——

他还活着。

城还活着。

希望,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