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凝神细听。声音来自两军之间的地带,规模不大,像是前锋试探。但浓雾中,谁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有多少人。

“让守备营做好准备,但不要出城。”范蠡下令,“另外,派人去两边传话——就说我愿意调停,请双方停战议和。”

“两边会听吗?”

“不会,但他们会疑心。”范蠡说,“只要疑心,就不敢全力进攻。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传令的人去了。范蠡留在箭楼上,望着浓雾笼罩的战场。

这场雾,是他精心挑选的时间——五月底六月初,济水流域常有晨雾。他提前让隐市的人观察天象,算准了这几日会有大雾。

雾中作战,最考验将领的判断和士兵的心理。齐军和越军都是客军,地形不熟,士气不稳,最容易在雾中产生误判。

而他要做的,就是不断制造误判,让两军互相消耗,却都不敢全力进攻陶邑。

“大夫,”端木羽上来禀报,“屈晏回去了,但他让我转告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范大夫的棋下得很好,但棋盘不止一个。’”

范蠡眉头微皱。屈晏这话,是在提醒他,楚国还有其他布局?

正思索间,北面忽然传来更大的喧哗声。浓雾中,隐约能看到火光冲天——是越军营地!

“怎么回事?”白先生惊问。

范蠡脸色一变:“不好,灵姑浮中计了!”

他原本只是想让两军小规模冲突,互相试探。但现在越军营地的火光,分明是营地被袭!

“田豹没这么大胆子……”范蠡喃喃道,“除非……除非有第三方插手!”

话音未落,东面也传来号角声——是楚国的号角!

众人皆惊。楚国部队这么快就到了?

“不对,”范蠡很快冷静下来,“楚国部队不可能这么快。这是疑兵之计!有人假扮楚军,想把水搅得更浑!”

他转身下令:“海狼,带两百人出城,往东面探。如果是真楚军,就说是去迎接的;如果是假的,就驱散他们。记住,不要真打,探明虚实就回。”

“诺!”

海狼领兵而去。范蠡重新望向战场,心中快速盘算。

假楚军会是谁的人?齐国?越国?还是……楚国自己人?

如果是楚国自己人,那说明楚国朝内有人不希望陶楚结盟,故意破坏。最可能的,就是熊胜。

如果是齐国或越国,那问题就更复杂了。

雾渐渐散去,但战场形势却更加迷雾重重。

远处,越军营地的火光还在燃烧。南面,齐军似乎也发现了异常,号角声变得急促。

三方势力,互相猜忌,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而这,正是范蠡想要的结果。

只是他没想到,这场雾中的博弈,会引来第四方势力。

或者说……第四方势力一直都在,只是现在才露出獠牙。

“传令下去,”范蠡沉声道,“全城戒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另外,让隐市动用所有眼线,查清楚那支‘楚军’的来历。”

“诺!”

雾散尽时,已是午时。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陶邑城头。城外景象渐渐清晰——越军营地一片狼藉,粮车被烧了大半;齐军营垒外围,散落着十几具尸体,有齐军,也有越军;东面三里处,有一支约五百人的部队正在扎营,打着楚国旗号,但衣甲不整,看起来像是临时拼凑的。

三方呈鼎足之势,将陶邑围在中间。

而陶邑城头,范蠡望着这一切,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场局,比他想象的更深。

下棋的人,也不止他一个。

但无论如何,棋还要下下去。

直到最后一子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