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居然知道这个。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海狼模仿着姜禾的语气,“‘那个戴玉璜的人,脑子里装着一套计算天下的算筹。我要把他那套算筹,借来算海。’”

范蠡苦笑。原来自己成了被计算的“货”。

“到了琅琊,我要做什么?”

“姜禾姐自有安排。”海狼收起海图,“不过我可以透露一点:她最近在筹划一件大事,需要个既懂朝堂、又懂市井的人帮忙。”

“大事?”

“联合齐国所有私盐商,成立‘海盐盟’。”海狼压低声音,“对抗官盐的压价,也防止内部恶性竞争。这事成了,东海盐利的三成,就归盟会调配。”

范蠡倒吸一口凉气。三成盐利,那几乎是齐国年赋税的一半。这女人想做的,哪里是商贾,分明是要建一个海上王国。

“朝廷会允许?”

“所以需要‘既懂朝堂’的人。”海狼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如何与田氏贵族周旋,如何在不触怒齐侯的情况下达成目的,这些……范大夫应该很熟吧?”

范蠡心头一紧。对方果然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不必紧张。”海狼拍拍他的肩,“在海上,你只是猗顿。但你的本事,还是范蠡的本事。姜禾姐要借的,就是这个。”

船身忽然剧烈摇晃。外面传来呼喊:“右舷有船!是官船!”

海狼脸色一变,冲出船长室。范蠡紧跟其后。

只见右舷方向,两艘双桅战船正破浪而来。船头插着齐国水师的旗帜,黑底上绣着金色的“齐”字。

“是琅琊水营的巡逻船!”瞭望手喊道。

海狼迅速下令:“降半帆,挂商旗。阿哑,带猗顿下舱,别露面!”

范蠡被阿哑拉回船舱。透过舷窗的缝隙,他看见官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上士兵的甲胄。

一个军官站在船头,用铁皮喇叭喊话:“前方货船,停船受检!”

海狼亲自回应:“军爷,我们是琅琊姜氏的盐船,有盐引!”

“抛缆,靠帮检查!”

两条船缓缓靠近。士兵们抛过缆绳,搭上跳板。八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登上货船,开始搜查。

范蠡屏住呼吸。他听见士兵的脚步声在甲板上走动,听见他们打开货舱盖板,听见海狼与军官交涉的声音。

突然,脚步声朝着船长室而来。

阿哑迅速将范蠡推到一堆渔网下,自己挡在前面。门被推开,两个士兵探头看了看。

“这里什么人?”

“账房先生,晕船躺着呢。”海狼的声音及时响起,“军爷,这是今年的盐税,请您笑纳。”

传来银钱碰撞的清脆声。

士兵的脚步声退去。片刻后,跳板收回,官船驶离。

海狼走进船舱,脸色阴沉:“不是例行检查。他们直奔船长室,像是在找什么人。”

范蠡从渔网下钻出:“找我?”

“可能是收到风声了。”海狼沉吟,“齐国朝廷里,也有越国的耳目。勾践的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还长。”

“那怎么办?”

“计划不变,但得绕路。”海狼走到海图前,“我们不直接去琅琊港,先去外海的盐岛。你在那里等,姜禾姐会亲自来接。”

“盐岛?”

“姜家的秘密盐场,不在官册上。”海狼手指点在海图一处空白,“那里安全。”

船调整航向,朝着深海驶去。

范蠡回到甲板,看着渐行渐远的陆地线。海上起雾了,雾气如纱,将船包裹其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会稽山上看雾。那时他还是越国大夫,陪勾践巡视边防。山雾弥漫,五步之外不辨人形。

勾践忽然说:“少伯,你看这雾。它在时,你觉得它永恒;它散时,你才发现山一直都在。”

范蠡当时不懂君上为何突然感慨。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雾会散。

山一直在。

而他要做的,是在雾散之前,找到那座能立足的山。

海风呼啸,吹动他的衣襟。袖中算筹冰凉,但他手心温热。

这场逃亡,正把他带向一个从未想象过的、更广阔的棋盘。

而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