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所有让忠诚变成愚蠢的东西。”墨回擦拭着匕首,“父亲忠于楚国,结果呢?楚王听信谗言,令尹排除异己。这世道,忠诚需要匹配的力量,否则就是祭品。”

范蠡沉默。他想起父亲最后的话。做流动的水。

“你今后去哪?”墨回问。

“不知道。但我不想为任何人死。”

“巧了,”墨回将匕首举到眼前,刃面映出他半张脸,“我也不想。但我还想做点事——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范蠡看向他:“复仇?”

“重塑。”墨回纠正,“用我的方式,建一个不会轻易崩塌的秩序。”

那天深夜,他们分食了最后一块干饼。范蠡掏出玉璜,在黑暗中摩挲断裂处。墨回见状,从颈间扯出一根皮绳——上面挂着半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青玉璜。

两人愣住了。

“这是家传的,”墨回声音发紧,“父亲说,是先祖从陆浑戎酋长手中夺来的战利品。”

范蠡将两半玉璜拼合。严丝合缝,纹路相接成完整的夔龙纹。

“看来,”墨回低笑,“我们祖上一起抢过东西。”

“也可能一起逃过命。”范蠡说。

他们对着拼合的玉璜沉默。外面,郢都在燃烧,一个时代在崩塌。而在这废窖深处,两股命运的支流诡异地交汇了。

太湖·当下

船身突然剧烈颠簸,将范蠡从回忆中拽回。

“先生,有船追来!”船夫压低声音。

范蠡掀开苇帘。雾霭中,三艘梭形快艇正破水而来,船头站着披甲武士——是越王的近卫“玄鸟营”,勾践真正的心腹死士。他们果然没相信那具烧焦的“范蠡”尸体。

他袖中算筹飞速捻动。风向东南,流速缓,敌船轻快但吃水浅,这片芦苇荡有暗桩……

“左转,进窄水道。”范蠡说。

“那里是死路!”船夫急道。

“听我的。”

小船急转,挤进一条仅容一舟通过的苇巷。追兵紧随,为首的快艇冲得太猛,船底传来木料断裂的闷响——暗桩。后方两艇急忙减速,但已经乱了阵型。

范蠡从舱板下取出一个陶罐,打开,里面是黑色黏稠的液体。他将液体倾入水中,然后擦燃火石,点燃一束浸油的麻布,抛向水面。

火焰轰然腾起,在水面蔓延成一道火墙。这是他从姜禾那里学来的——海商用以抵御海盗的“猛火油”,遇水不灭,反浮于水面燃烧。

追兵被阻。范蠡的小船却已穿过火墙——船夫早按吩咐在船底涂抹了厚泥。

“先生神算!”船夫喘着粗气。

范蠡没有回应。他回头望着火光,袖中算筹停在了“险过”的卦位。这只是第一关。勾践不会轻易放过一个知晓越国所有秘密的人,尤其是这个人的“死”还成了天下皆知的美谈——急流勇退的范少伯,这本身就是对王权的讽刺。

小船驶入太湖深处。天将破晓,雾霭染上蟹壳青。范蠡摸出那枚完整的玉璜——当年与墨回分别时,他们各持一半,约定“若他日理念相左,持璜相见,不可兵刃相向”。

后来,墨回去了吴国。他说要看看“敌人的秩序”,却最终成了伍子胥麾下的谋士。而范蠡选择了越国,选择了勾践这个“最不可能成功的赌注”。

他们都想重塑时代,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路。

雾中忽然传来琴声。

清冷、孤高,像冰棱滴入深潭。范蠡浑身一震。这曲子……是《猗兰操》,孔子困于陈蔡时所作。会弹的人,天下不过三五个。

小船循声而去。穿过最后一片芦苇,前方豁然开朗——湖心竟有一小岛,不过半亩见方,岛上唯一棵枯松,松下有人抚琴。

白衣,散发,背对水面。

范蠡让船夫停舟,独自上岸。脚下砂石硌脚,他走到离那人三丈处停下。

琴声止。

“你还是来了。”抚琴者说,声音沙哑如磨刀石。

“你知道我会来。”范蠡说。

那人转身。二十年光阴在他脸上刻下深痕,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未变——只是如今里面封存的不是猛兽,而是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