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冀驻马倾听。

三个月前,他在这里丢了脸——提私下技术交换,被工匠们委婉拒绝;想挖墙角,反被朝廷挖走了讼师。

那时他觉得,朝廷在羞辱江南。

可现在听着这些声音,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殿下?”随从轻声唤。

“没事。”李弘冀策马,“去驿馆。”

六月初五,夜。

开封城万人空巷——不是灯会,是祈祷。

百姓们自发去寺庙道观,上香祈福,求的不是自家平安,是“共商会顺利”。

一个老妇跪在相国寺大雄宝殿,颤巍巍磕头:“菩萨保佑,这回谈成了,天下就太平了……老身活了六十年,从没太平过,就想临死前看看太平是啥样……”

旁边的小沙弥红了眼眶。

六月初六,寅时。

天还没亮,四方馆前的广场就坐满了人。不是官员,不是使节,是百姓——他们没资格进场,但要守在外面,等第一手消息。

冯道提前一个时辰起床,穿戴整齐。他今天穿的不是官服,是一身朴素的深蓝色长袍,头上只戴了顶旧幞头。

“太傅,您的朝服呢?”韩熙载问。

“今日不是朝会,是共商。”冯道说,“穿朝服,是把他们当下属;穿便服,是把他们当客人。”

卯时正,鼓声响。

广场大门缓缓打开。

江南李弘冀、太原王先生、魏州石敬瑭、草原其其格(她连夜赶到了)、契丹耶律李胡(他真的亲自来了)、荆南使者、吴越旧臣、闽商代表、南汉僧使……

十九方代表,按入城顺序鱼贯入场。

高台上,小皇子独立。

他今天穿着绛紫色太子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十七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成,眉目间还有青涩,但眼神沉稳。

冯道站在台侧,离他三步远——正好是“提醒”的距离。

鼓声停。

全场静默。

小皇子上前一步,开口。

“诸位。”

他的声音还有些紧,但每个字都清晰:

“七十年前,朱温篡唐。从此天子失位,诸侯割据,刀兵四起。”

“七十年来,河北人杀河南人,关中人杀河东人,江南人杀中原人……杀来杀去,谁也没杀了谁,谁也没服了谁。”

“七十年来,换了十五个皇帝,每个皇帝都说要统一天下,每个皇帝都没做到。”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为什么做不到?因为都想当皇帝,都不想让别人当皇帝。”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叹气。

“可皇帝只有一个。抢不到的人,继续抢;抢到的人,守不住。”小皇子声音渐渐平稳,“这就是乱世——赢家通吃,输家全无。”

他看着台下这十九张不同的脸,慢慢说:

“但诸位,你们知道吗?乱世里,真正输的,从来不是那些争天下的人。”

他指向广场外——那里有数万彻夜未眠的百姓。

“是他们。”

“他们不关心谁当皇帝,只关心明早有没有米下锅。他们不关心哪家势力赢,只关心儿子当兵能不能活着回来。他们不关心燕云十六州归谁管,只关心今年秋天契丹会不会来抢粮食……”

小皇子声音微颤,但没有停。

“七十年来,没有人问过他们想要什么。今日,朝廷想问一问——不是替他们问,是请他们自己来说。”

他转身,示意侧门打开。

人群涌动。

一百位百姓代表走了进来——有老农,有织妇,有铁匠,有商贩,有书生,有士兵。他们穿着最普通的衣裳,有的还系着围裙,显然是刚从作坊赶来的。

他们站成一排,面对十九方使节。

广场里鸦雀无声。

一个老农颤巍巍开口,声音沙哑:“俺……俺不会说官话。俺就是想问问,这共商会,能不能让俺明年买犁少花两成钱?”

一个织妇怯生生说:“俺家织的布,卖到太原要过五道关,每个关口都要钱。能不能……少收点?”

一个老军汉咬着牙:“俺儿子在幽州当兵,三年没回家了。什么时候,边关能不打仗?”

一个白发老太太,就是昨夜在相国寺磕头的那个,颤声说:

“老身六十年没过过太平日子。就想问问……诸位大人,老身死之前,还能不能看见天下太平?”

没人回答。

所有使节都沉默了。

小皇子转过身,面对十九方使节,深深一揖。

“诸位,这就是天下共商会的意义。”

“不是替百姓做主,是听百姓说话。”

“不是争谁高谁低,是商量怎么让这日子……好过些。”

“不是打出一个太平,是谈出一个太平。”

他直起身,声音清朗:

“今日共商会,不谈朝贡,不谈臣服,不谈谁当皇帝。”

“只谈三件事:税怎么收,路怎么通,仗怎么停。”

“谈成了,天下归心。”

“谈不成,下次再谈。”

他看向冯道。

冯道轻轻点头。

小皇子深吸一口气,转向所有使节:

“大唐天成十年,六月初六。天下共商会——”

“现在开始。”

台下,江南李弘冀缓缓起身。

太原王先生、魏州石敬瑭、草原其其格、契丹耶律李胡……

十九方使节,十九个人,十九种心思。

但他们此刻,都看着台上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那个少年,身后没有千军万马。

只有三句话——

税怎么收,路怎么通,仗怎么停。

还有一百个等着过好日子的百姓。

其其格第一个开口:“草原,先谈商路。”

石敬瑭紧接着:“魏州,谈边境。”

王先生:“太原,谈专利。”

李弘冀最后,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江南……谈税制。”

冯道站在台侧,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咳嗽。

因为小皇子,一句都没说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