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惊雷

赵师傅三十出头,瘦高个子,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做精细活的。听顾云袖问起辽玉修补,他起初含糊其辞,直到顾云袖拿出苏若兰的一块古玉,说是家传之物有损,想请师傅看看能否修补,赵师傅才打开了话匣子。

“这块玉是汉代的吧?沁色自然,雕工也精,可惜磕了一角。”赵师傅仔细端详,“修补倒是能补,用金缮法,补好了几乎看不出来。不过……比不得我上月修补的那批辽玉。”

“哦?辽玉更难得吗?”顾云袖故作好奇。

“那倒不是。”赵师傅压低声音,“是送修的人特别。那批辽玉共十二件,都是辽国皇室的宝贝,有几件还刻着契丹文。送修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人,说是主人家祖上传下来的,要赶在寿宴前修好。您猜怎么着?他一次给了二百贯订金,修好了再给三百贯。五百贯啊!够我干十年了。”

“这么大手笔,是哪位大人府上?”

赵师傅四下看看,声音更低了:“具体是谁,我真不知道。但那管家递名帖时,我瞥了一眼,上面盖的印……是紫色的。”

顾云袖心中一震。紫色印泥,在汴京城中,只有亲王、郡王及少数一品大员可用。范围瞬间缩小了。

“还有别的特征吗?比如那管家的模样?”

“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说话带着点京东路口音。对了,他右手虎口处,有道疤,像是刀伤。”

右手虎口有疤!

顾云袖强压心中激动,又问了几句细节,才告辞离开。出了匠作监,她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宫门。这个线索太重要了——神秘内侍、辽玉管家的右手虎口都有疤,很可能是同一人!而此人服务的,是一位能用紫色印泥的大人物!

与此同时,沈墨轩通过沈家商行的关系网,开始排查与北地轩有往来的官员。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半年内,至少有十几位官员从北地轩购买过皮货,其中不乏三品以上的大员。最可疑的是,这些交易大多发生在某些特定日期前后:比如去年腊月廿三、今年正月初七、正月廿二……

这些日期,与俘虏鞋底油纸上的记录完全吻合!

“他们在利用皮货交易传递情报。”沈墨轩将名单交给顾清远,“北地轩表面是皮货铺,实则是辽国在汴京的情报站。萧十三以商人的身份,与这些官员‘正常往来’,暗中传递消息。”

顾清远看着名单,目光落在几个名字上:枢密院都承旨种诊、三司使薛向、还有……参知政事冯京!

“冯京也去过北地轩?”他皱眉。

“去过三次。”沈墨轩指着记录,“去年腊月廿三、今年正月初七、正月廿二,都买了白狐裘。时间完全吻合。”

顾清远沉思。冯京是旧党领袖,反对新法不假,但通辽……似乎说不通。旧党多是北方士族,辽国若南下,他们的田产家业首当其冲。除非……

除非冯京并不知道萧十三的真实身份,只是正常购物。或者,他有别的目的。

“继续查。”顾清远道,“重点查这些官员与北地轩交易时,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尤其是冯京。”

傍晚,李格非如约而至。

书房里,茶已煮好。顾清远屏退左右,与李格非相对而坐。沉默片刻,顾清远开门见山:“李兄,昨日有人在北地轩见到你。”

李格非手一颤,茶盏险些打翻。他放下茶盏,苦笑道:“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李兄去那里做什么?”

“查案。”李格非神色严肃起来,“清远,你还记得永丰粮行案时,我们查到的那些账目吗?其中有一笔三千贯的款项,去向不明。我顺着线索查了半年,最终查到这笔钱流向了北地轩。”

顾清远一惊:“你是说,永丰粮行与北地轩有勾结?”

“不止。”李格非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我暗中记录的,北地轩近一年的交易往来。你看这里——”

他指着一行记录:“熙宁四年十月初九,北地轩购入生铁五百斤,通过漕运发往雄州。但雄州那边的记录显示,这批生铁并未入官库,而是不知所踪。”

“军械走私……”顾清远喃喃道。

“还有这里,”李格非又指一行,“熙宁五年正月初三,北地轩从辽国运入一批‘皮货’,但通关文牒上写的重量,与实际货物重量相差甚远。我怀疑,那批货里夹带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李格非摇头,“但我查到,那批货最终流入了……冯京府上。”

顾清远猛地抬头:“冯京?!”

“我也不愿相信。”李格非苦笑,“冯参政是家父故交,为人清正,怎会与辽商勾结?所以我一直暗中调查,想找到确凿证据,要么还他清白,要么……揭发真相。”

“你去北地轩,就是为了查这个?”

“是。”李格非点头,“我想接近萧十三,套取线索。但他很警惕,我去过三次,他都避而不见。最后一次,也就是昨日,他终于肯见我,却只说了一句话:‘李大人,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这话与萧十三对沈墨轩说的如出一辙。

顾清远沉吟片刻,将近日所查线索——俘虏密文、辽玉、神秘内侍等,择要告诉了李格非。末了道:“李兄,此事牵涉极深,恐涉及宫廷。你继续查下去,太危险了。”

“那你就安全吗?”李格非反问,“清远,你我都知道,真定府之败绝非偶然。内奸不除,边防永无宁日。我虽是一介文人,手无缚鸡之力,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个险,我愿冒。”

顾清远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感动,却也忧虑。最终,他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切小心。若有危险,立刻收手。冯京那边,我会想办法查。”

李格非离去后,顾清远在书房独坐许久。窗外暮色渐深,灯火次第亮起。这座繁华帝都,在夜色中显得温柔而安宁,仿佛边关的烽火、真定府的血泪,都与它无关。

但顾清远知道,这安宁之下,暗流汹涌。

三更时分,顾云袖带回匠作监的消息。当听到“紫色印泥”和“右手虎口有疤”时,顾清远霍然起身。

“能使用紫色印泥的朝中重臣,不过十余人。”他快速在纸上写下名字,“亲王中有赵颢、赵頵;郡王有赵宗实、赵宗晖;一品大员有文彦博、富弼、曾公亮……还有,冯京虽只是参知政事,但加封太子少师,也可用紫印。”

“范围还是太大。”顾云袖道。

“但加上右手虎口有疤这个特征,就简单了。”顾清远眼中闪过锐光,“明日我离京前,会设法查查这些府上的管家、亲随。沈兄那边,应该也有线索。”

正说着,沈墨轩匆匆回来,脸色凝重:“顾兄,我刚得到消息——北地轩今日午后突然关门歇业,萧十三不知所踪。我让人盯了后门,发现有两辆马车悄悄离开,往城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