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潜沉默了一会儿,说:“被‘蝰蛇’杀的。”

陆峥的手握紧了。

“他在边境查一件事,查了两年。三个月前,他终于查到线索,顺着线索来了江城。然后他死了。死在江城火车站旁边的一条巷子里,身上没有任何证件,被当成流浪汉处理了。”

陆峥想起老鬼说过的那件事——三周前,郊区,一个流浪汉死了。身上没有任何证件,警察查了一个星期,查不出身份,最后按意外处理。

那个流浪汉,就是周建国?

“他查的是什么事?”

丁潜看着他,目光复杂。

“夏明远的死。”

陆峥的心猛地抽紧。

“夏明远假死的事,周建国一直不信。他说夏明远那种人,不可能那么容易死。他查了十年,终于查到一些东西。然后他来了江城,然后他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陆峥只有一步之遥。

“陆峥,你知道他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陆峥摇头。

丁潜说:“他说,告诉陆峥,夏明远还活着。让他找到他。”

陆峥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周建国知道夏明远还活着?

他怎么会知道?这是最高机密,只有三个人知道。除非——

除非夏明远自己告诉他的。

可夏明远为什么要告诉他?

丁潜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一点光,却发现那光可能是假的。

“陆峥,你不用说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木箱上,“周建国死了,他托我做的事,我做完了。你走吧。”

陆峥没动。

他站在黑暗里,看着丁潜。看着他那张在阴影里忽隐忽现的脸,看着他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现在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

“丁潜,”他开口,“周队长有没有告诉你,夏明远现在在哪儿?”

丁潜摇摇头。

“没有。他只说,让我找到你,告诉你这句话。剩下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陆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夏明远是什么人吗?”

丁潜看着他,没说话。

陆峥继续说:“他是国安的人。十年前假死,是为了潜伏进‘蝰蛇’。他现在还活着,就在‘蝰蛇’内部。”

丁潜的表情变了。

那张一直冷得像冰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你说什么?”

陆峥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夏明远还活着。他在‘蝰蛇’。他是卧底。”

丁潜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陆峥的衣领。

“你再说一遍?”

陆峥没反抗,只是看着他。

“我说,夏明远还活着。他是卧底。十年前那场牺牲,是假的。”

丁潜的手在发抖。

他盯着陆峥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看出真假。但陆峥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骗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他妈骗我。”

陆峥没说话。

丁潜松开手,退后两步,靠在墙上。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到了断裂的边缘。

“五年。”他喃喃地说,“我以为他死了五年。我他妈的……我他妈的……”

他说不下去了。

陆峥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知道丁潜现在是什么感觉。那种感觉他经历过——知道自己被骗了,知道自己这五年活在一个谎言里。愤怒,痛苦,迷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想抓住什么又抓不住的无力感。

过了很久,丁潜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但已经不再发抖。

“他在哪儿?”

陆峥摇摇头:“我不能告诉你。”

丁潜盯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危险的东西。

“你必须告诉我。”

陆峥迎着他的目光,说:“丁潜,你是‘蝰蛇’的人。我告诉你他在哪儿,就等于把他卖了。你觉得我会这么做?”

丁潜沉默了。

他知道陆峥说得对。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个人终于想通了什么。

“陆峥,”他说,“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

陆峥没说话。

丁潜继续说:“我以为他死了,我恨自己没保护好他。我退伍,我堕落,我加入‘蝰蛇’。我杀过人,我做过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烂在泥里,永远出不来。”

他抬起头,看着陆峥。

“可现在你告诉我,他没死。他活着。他在那个鬼地方待了五年,跟那些人周旋了五年。”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该恨他吗?”

陆峥看着他,说:“我不知道。”

丁潜笑了。

“我也不知道。”

仓库外面,江风呜呜地吹。远处有一艘船经过,汽笛声长长的,在夜色里飘了很远。

丁潜站直身体,走到陆峥面前。

“陆峥,我帮你。”

陆峥看着他,没说话。

丁潜继续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他一个人在那边待了五年,太久了。我帮他做点事,也算还他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陆峥手里。

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这是阿KEN接下来三个月的行动计划。什么时候在哪儿接头,什么时候转运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处理什么人,全在上面。”

陆峥打开那张纸,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

密密麻麻的字,写满了整张纸。

他抬起头,看着丁潜。

“为什么?”

丁潜已经转身往仓库深处走。

走到黑暗里,他停下,没有回头。

“告诉夏明远,欠我的,他得还。”

说完,他消失在黑暗里。

陆峥站在原地,握着那张纸,看着空荡荡的仓库。

江风还在吹,呜呜地响。

远处,汽笛声又响了一声,飘了很远,很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