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正雄当然说的不全是实话。

他总不能将渡边如何随意的将稿子丢在一边、如何差点将这部佳作当废纸处理掉的事情说出来吧?

家丑不可外扬,他们文艺春秋的名声,不能毁在这些细节上。

所以,在外人面前,他只能帮渡边圆谎。

就说渡边将稿子给他看了。

就说他很满意。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顺利。

周卿云听了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山田正雄,脑子里一片混乱。

昨天渡边那副样子,他是亲眼看见的。

那漫不经心的翻稿,那公式化的客套,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客气。

哪有一点看中稿子的意思?

可现在这位老先生说什么?

说渡边将稿子给他看了?

说他很满意?

难道……难道自己错怪渡边了?

难道他说的“给编辑部和领导看看”不是客气话,是真的拿去给领导看了?

周卿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而此时更麻烦的是另一件事……

他已经把稿子投出去了。

就在十分钟前,亲手投进了邮筒。

投给新潮社的。

现在自己总不能去把邮箱砸了,将稿件重新拿出来吧?

那可是犯法的。

山田正雄见周卿云迟迟没有回应自己关于商谈出版的邀约,心里咯噔一下。

他仔细观察着周卿云的表情,看见他脸上闪过的那一丝犹豫和为难,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正常的作者,要是听到了自己的话,肯定是激动万分,顺势就答应下来了。

日本新人想进文艺春秋,那可是挤破头都未必有机会的事情。

可眼前这位年轻人,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难道昨天渡边做出了什么伤害到这位年轻人的事情?

难道这位年轻人对文艺春秋的印象已经恶劣到了不愿意再合作的地步?

山田正雄急了。

“卿云阁下!”

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语速,中日文开始混着说。

“出版书籍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你如果有什么顾虑,或者有什么要求,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请您一定要相信我,只要是我们能满足的条件,一切都是可以谈的!”

他说得又快又急,那种迫切的心情溢于言表。

他是真的很看好《白夜行》的未来。

这样的作品,如果曾经投给文艺春秋,但文艺春秋最后却失去了它。

那将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遗憾,甚至可以说是耻辱。

周卿云看着眼前这位焦急的老人,心里忽然有些感动。

不管怎么说,人家这么大年纪,追到这里来,这份诚意,是实实在在的。

他决定实话实说。

“可是山田先生,”他有些歉意地说,“我刚刚已经将稿子邮递给新潮社了。在新潮社没有给我确定答复之前,我恐怕不能和你商谈《白夜行》的出版事宜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我已经投给别人了,在没有被拒绝之前,不能脚踏两只船。

这是基本的职业道德。

山田正雄听到这话,只觉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砸在脑中。

“投给新潮社了?”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不能和文艺春秋谈了?”

他苍老的身体甚至感到一阵眩晕。

他扶着拐杖,身子晃了晃,把旁边的赵志刚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想扶他。

“老先生,您没事吧?”

山田正雄摆摆手,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周卿云,眼睛里还带着最后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