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柳震天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颓然跌坐回太师椅中。

他抬手捏住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你这小子……”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年纪不大,看人心倒是毒得很。说出来的话,句句像刀子,专往老夫心窝子里捅。”

萧尘微微垂眸,没有接话。

他知道,柳震天此刻需要的不是劝说,而是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柳震天终于缓缓抬起头。

“萧尘。”

“你怎么看李承安?”

萧尘没有迟疑。

“他是个被皇权困住了十几年的可怜人,也是个装疯卖傻、隐忍至极的聪明人。”

“但他既愿意为了救灵儿,动用深宫里的保命底牌,便说明他心里,还没有彻底死绝那份属于父亲的本能。”

“父亲……”

柳震天冷哼一声,脸色依旧冷硬。

“他最好真记得,自己是个父亲。”

这话听来狠戾,却没有再提“绝不相见”。

萧尘眸光微动,却没有立刻趁势逼迫。

而柳震天沉默着,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

外头风雪未歇。

檐角积雪在寒风中簌簌而落。

他仿佛透过那片苍茫风雪,又看见了十几年前那个浑身是血、被柳媚儿死死护在怀里的小女孩。

那时灵儿还那么小。

小得甚至不知道,母亲已经没了。

小得只能攥住他的衣襟,在风雪里哭着喊娘亲。

这些年,他将灵儿送去北境,寄养在萧家,从不敢让她踏入京城半步。

不是不疼她。

恰恰是因为太疼,才要将她藏得远远的。

柳家不安全,皇城更不安全。

只有萧家,只有北境,才能给这个孩子一条真正干净的活路。

如今灵儿好不容易长大,嫁给了萧尘,有了疼她护她的家人。

她的郡主身份,绝不能见光。

更不能让她重新卷回那片吃人不吐骨头的皇权漩涡。

所以,不能相认。

至少现在,绝不能。

可若连见一面都不许……

若有朝一日,灵儿得知真相,得知她的生父其实早已知晓她活着,也曾与她近在咫尺,却因为旁人的怨恨,连看她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那时的灵儿,又该如何想?

柳震天缓缓闭上眼。

半晌后,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与痛楚,终于尽数沉入了更深处。

他猛地一掌拍在扶手上。

“见!”

这一声低喝沙哑而沉冷,犹如生铁砸在青石之上,掷地有声。

萧尘眸色微亮。

柳震天抬头,盯着他,语气森冷而决绝。

“让他见。”

“但老夫把话放在这里——不是相认,更不是让灵儿知道她的身世。”

“如今的灵儿,只能是萧家的灵儿,是你萧尘的妻子。”

“靖王之女、大夏郡主这层身份,一个字都不能露!”

萧尘神色肃然,拱手道:“伯父放心,小侄明白。”

柳震天胸口仍在起伏,声音愈发低沉。

“李承安若真还记得自己是个父亲,那便让他以故人长辈的身份,去见那丫头一面。”

“远远看她一眼也好,同她说几句话也罢。”

“但凡他敢露出半点不该露的口风,敢让灵儿察觉出不对,敢把她再拖回皇家的浑水里——”

柳震天眸中寒芒暴涨。

“老夫第一个不放过他!”

“这不是老夫成全李承安那个混账。”

“老夫只是为了灵儿。”

萧尘沉默片刻,郑重一揖。

“伯父大义。”

“少给老夫戴高帽。”

柳震天冷哼一声,随即将所有情绪尽数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