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明白。”

布置完毕,赵旭独坐堂中。他想起那个在福宁殿窗边写信的女子,想起她为北疆借粮的担当,想起她那句“山河未靖,盼君早归”。

现在,她要来了。

来这血与火的战场。

赵旭提笔,想写封信让她别来,但最终放下笔。他知道,她既然决定来,就不会回头。

就像他决定守太原一样。

有些路,选择了就要走到底。

三月二十九,真定府。

陈规站在修复一新的城楼上,看着南方官道上的烟尘。探马回报,是茂德帝姬的车驾。

“开城门,迎帝姬!”

真定城门大开,陈规率众出迎。当看到一身戎装的帝姬时,这位老知府热泪盈眶:“殿下……您怎么来了……”

“陈知府守城有功,本宫特来慰劳。”帝姬下马,扶起陈规,“真定将士辛苦了。”

“为、为国守土,不敢言苦……”

帝姬巡视城防,看望伤兵,将随身携带的御酒分赐将士。所到之处,守军跪倒一片,高呼万岁。

当夜,帝姬宿在真定府衙。她召来陈规,详细询问战况。

“殿下,真定虽暂安,但金军东路主力仍在古北口。完颜阇母新败,必会报复。”

“太原那边呢?”

“赵指挥使刚得粮草,正在整顿。但金军西路主力未退,下一战恐在旬月之内。”

帝姬沉吟:“陈知府,若本宫让你与赵旭合兵,共击金军,你敢吗?”

陈规肃然:“殿下有令,臣万死不辞!但真定守军伤亡过半,能战者仅四千……”

“四千够了。”帝姬眼中闪过锐光,“本宫已请旨,调西军五万东援。待援军到,北疆全线反击。届时,真定、中山、河间、太原,四路并进,将金军赶出长城!”

陈规激动跪倒:“臣愿为先锋!”

四月初一,帝姬车驾抵达太原城南三十里。

赵旭亲率五千兵马出迎。当看到那袭赤色披风时,他下马单膝跪地:“臣赵旭,恭迎殿下!”

帝姬下马,走到他面前:“赵指挥使请起。本宫此来,非为督师,只为与将士同甘共苦。”

她扶起赵旭,四目相对。赵旭看到她眼中血丝,看到她被风沙吹糙的脸颊,心中百感交集。

“殿下,北疆苦寒,战事凶险,您不该来……”

“你们能来,本宫为何不能?”帝姬微笑,“带本宫看看太原吧。看看这座英雄的城。”

赵旭引帝姬入城。

太原百姓闻讯,涌上街头。他们看到银甲赤披的帝姬,看到这位皇室贵胄亲赴前线,无不跪倒,哭声震天。

“殿下!殿下为我们做主啊!”

“我的儿子战死了……”

“房子被金军砸塌了……”

帝姬眼眶泛红,高声道:“乡亲们请起!本宫在此立誓:朝廷绝不放弃太原,绝不放弃北疆!金军毁你们的家,朝廷帮你们重建;金军杀你们的亲人,朝廷为他们报仇!”

“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如潮,响彻太原。

当夜,帝姬入住行营旁的院落。赵旭布置了三层警戒,仍不放心,亲自值夜。

二更时分,院门轻响。赵旭按刀望去,只见帝姬披着外袍走出。

“殿下……”

“睡不着。”帝姬走到院中石凳坐下,“赵旭,陪本宫说说话。”

赵旭迟疑,还是坐下,保持三步距离。

“你看这星空。”帝姬仰头,“汴京的星空,没有这么亮。是因为这里离天更近,还是因为……鲜血洗净了尘埃?”

赵旭沉默。

“本宫来之前,陛下问:若北疆失守,当如何?”帝姬声音很轻,“本宫答:若北疆失守,臣妹愿殉国于太原。陛下哭了,说大宋不该让女子殉国。”

她转头看赵旭:“但本宫觉得,为国而死,不分男女。就像你守太原,也不分官职高低,只问该不该守。”

“殿下……”赵旭声音沙哑,“您不该说这些不吉之言。”

“战场上,生死本是常事。”帝姬笑了笑,“赵旭,若有一天,太原真的守不住了,你答应本宫一件事。”

“殿下请讲。”

“带还活着的百姓南撤。”帝姬看着他,“你是北疆支柱,不能死在这里。只要你还活着,北疆就还有希望。”

赵旭摇头:“臣与太原共存亡。”

“这是命令。”帝姬起身,“本宫以北疆宣抚使的身份命令你:若事不可为,务必保全自身,以待来日。”

她走回房门前,停步:“还有,苏宛儿姑娘在江南为你筹粮,李静姝姑娘为你奔走。你肩上扛着的,不止是太原。”

门关上。

赵旭站在院中,久久不动。

夜空星辰闪烁,如千万双眼睛注视这片土地。

四月初二,太原开始了新一轮备战。

这一次,他们有了粮草,有了援军,有了帝姬坐镇。

更重要的,有了必胜的信念。

靖康二年的春天,在血火中蹒跚前行。

但希望的种子,已在废墟中萌芽。

而这喘息之间积蓄的力量,将在不远的将来,化作雷霆万钧的反击。

战争还未结束。

但胜利的天平,开始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