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蓉哥假意争庭客,琏二含嗔暗失春

周显端坐主位,指腹缓缓摩挲着手中定窑白瓷茶盏温润的釉面,面上是一贯的温润平和,只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迟疑。

他抬眼望向贾琏,声音和煦如初:

“琏二哥,你看这……蓉哥儿盛情拳拳,倒叫显难以推却了。”

贾琏心底雪亮,周显此问不过是全他一丝薄面,客套而已。

观其神情,分明已是属意宁府。

他心口那股郁气堵得发慌,却又发作不得,只得竭力牵动唇角,勉强挤出一丝干涩笑意,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半分:

“显兄弟既如此说……蓉哥儿又这般热诚备至,自然……自然也是一样的。”

“左右宁荣二府不过一墙之隔,显兄弟无论在哪边住下,咱们弟兄想要相聚谈天,依旧是抬脚便到的便宜事。”

周显闻言,唇角那点笑意便如春冰初融,缓缓漾开,颔首道:

“既蒙琏二哥体谅,显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只是今日仓促,还得容我吩咐下人略作拾掇。”

“明日,显再亲至宁府叨扰几日,有劳蓉哥儿费心周全。”

语声清朗,敲定了此事。

贾蓉一听周显应允,顿时眉梢眼角都飞扬起来,喜色几乎要满溢而出,连声道:

“不敢当‘劳烦’二字!周公子肯屈尊降贵,便是宁府天大的光彩!侄儿明日定当洒扫庭除,恭候公子大驾!”

当下又说了许多奉承话,语速又快又急,唯恐周显反悔似的。

三人又在暖阁闲聊了些京中琐事、年节风物。

贾蓉志得意满,言谈间不免带出几分飞扬;贾琏兴致索然,勉强应和;周显则始终温言浅笑,应对自如。

约莫一盏茶光景,贾琏、贾蓉便起身告辞。

周显亲自送至别院门前阶下,拱手相送。

贾琏脚步极快,径直朝自家那辆青呢围子马车走去,月色清辉落在他石青缂丝排穗褂上,映得那张俊朗面孔线条冷硬,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贾蓉自知方才争锋太过,此刻见贾琏行走如风,连眼角余光都吝于给他,心下也有些发虚,赶忙小跑两步追上,口中赔笑道:

“琏二叔,琏二叔!您且等等侄儿呀!”

贾琏恍若未闻,一言不发,撩开车帘便钻了进去,身影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贾蓉紧随其后,也手脚并用爬上贾琏的马车。

车内空间宽敞,燃着小暖炉,贾蓉却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迫来。

他挨着贾琏坐下,觑着对方依旧紧绷的侧脸,脸上堆满谄笑,语气放得又软又低:

“二叔,您……您这是恼了侄儿吧?侄儿方才言语莽撞,冲撞了叔叔,万望二叔大人大量,莫与我这不成器的计较。”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车壁悬挂的羊角风灯随着颠簸光影摇曳。

贾琏眼皮也未抬,只冷冷哼了一声,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蓉哥儿,你如今是真出息了。”

“我原道你不过是想从周公子的指头缝里捡些碎银子,混个活泛手头。”

“没曾想,你竟是存了将整口锅都端走的心思!胃口不小啊。”

这话已是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薄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