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竹板声寒惊祠堂,锦匣暗藏软烟罗

一时间,祠堂内外,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压抑的啜泣声。

丫鬟婆子们屏息垂手立着,大气不敢出。

贾母由鸳鸯搀扶着,望着宝玉被搀走的背影,不停地抹泪。王夫人则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低声抽噎,嘴里不住地念佛。

荣禧堂前院,几个方才奉命押送宝玉的小厮,面面相觑,悄悄吐了吐舌头,各自溜回下处。

整个荣国府后院,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风波,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又被各处暗涌的议论和低语所取代。

这一番嫡孙受责、夫人哭求、老太太救场的鸡飞狗跳,终是暂时落下了帷幕,只留下挥之不去的沉闷与各怀的心事。

暮色四合,菱花格漏进的夕照将李纨房中浮尘染作金霭。

两口黑漆描金的樟木箱子搁在青砖地上,箱盖敞开,泄出里头码放齐整的绫罗绸缎、药材锦盒,并几匣子上好的松烟墨与湖笔徽砚。

素云与碧月两个丫头垂手侍立一旁,李纨正俯身细看一份泥金礼单。

“周家公子真真大手笔,”

素云悄声叹。

“这些文墨,怕是兰哥儿用到进学都尽够了,更别说那许多燕窝阿胶,显是连老太太、太太屋里的份例都虑到了。”

李纨指尖抚过礼单上“周府恭呈”几个端正楷字,心头微暖。

父亲李守中今日过府,不过略略点拨了几句春闱关节,周显便这般周全回礼,东西更是专拣着妇人与孩童合用之物置办,分明是体恤她寡居带子,处处为她在府中周全脸面。

她正欲吩咐将滋补药材分出大半孝敬贾母与王夫人,目光无意扫过箱底,却见隔层下还压着一口未曾列单的紫檀小匣。

“咦?”

碧月也瞧见了,奇道。

“这倒不曾写在礼单上,莫不是底下人疏漏了?”

李纨心中一动,亲自弯腰捧出那匣子。

入手颇沉,紫檀木纹理细密幽深,只简单铜扣锁着,并无封签。

她指尖微一用力,“嗒”地轻响,铜扣弹开。

匣内并无他物,唯有一匹素色软缎,叠得极规整,柔滑如云,触手生温。

夕照穿过窗纱落在缎面上,竟泛出极淡的烟霞之色,光影流转间,似有水波暗涌。

李纨拈起缎子一角,那料子轻若无物,滑不留手,正是内造中亦属罕见的软烟罗。

她指尖蓦地一颤,软烟罗险些滑落。

一股灼热猛地窜上耳根,直烧得鬓角都渗出细汗。

这等稀罕料子,宫中妃嫔也不过偶得一匹半匹,向来只充作贴身的里衣小衣,或是悬于绣闺牙床的轻绡帷帐,取其轻软蔽光之性。

一个青年男子,以谢师为名送来此物,落在一个年轻寡妇手上……李纨只觉胸口窒闷,一股被轻侮的羞愤直冲颅顶,齿缝间无声迸出三字评语——登徒子!

素云见奶奶神色骤变,面皮红白不定,盯着那软烟罗的眼神似羞似怒,虽不解其意,也知必有蹊跷,忙低声问:

“奶奶,这料子……可是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