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十二)太古的无奈

阿芜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酒碗里晃动的倒影。倒影里那张脸是阿芜的——眉眼温润,肤白若瓷,在火光下泛着极淡的绯红,是真正的凡人阿芜应该有的样子。可她知道皮囊底下是什么——是一个被封了三重禁制、使不出魔气、动不了恶念、被拔了毒牙的万古黑暗。她有什么资格接受一个凡人的好感?她连“阿芜”这个名字都是借来的。

阿沐穿过人群朝她走来。兽皮鼓还在敲,歌声还在响,但她忽然觉得周围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只有这个年轻男子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在耳膜里越来越清晰。他停在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身后的火光。然后他朝她伸出手,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那只手上全是老茧——不是练剑练出来的,是砍柴、驯兽、在荒原上跟砂舟虫搏斗磨出来的。

“阿芜姑娘,能请你跳支舞吗。”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和他在篝火那头看她的目光一样直接而坦然。阿芜把酒碗放在石头上,站起来——不是去牵他的手,而是往后退了一步。动作很轻,但拒绝的意思写在每一根后退的指尖上。“我不会跳。”她低下头,从阿沐身边绕过去,快步走向人群最边缘的角落。篝火的余温追着她的背,她回头看了一眼——阿沐还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伸出来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不是尴尬,不是受伤,而是一种坚定的安静。他慢慢把手收回去,朝她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像在说:没关系,我等你准备好。

阿芜转过头,加快了脚步。她想离开这里,想回石屋,想把自己关在没有篝火没有歌声没有凡人好感的黑暗里。但她刚走出村口,忽然感觉放在胸口的指骨似乎正在发热。

她拿出布包,取出指骨仔细观察,发现指骨上竟然有一丝极细小的筋络,在曾经装满草药的竹篮里奇迹般地没有腐烂光。

这发现让她微微发抖,因为这代表着阿芜仍有一息残魄寄存在那丝筋络里,指骨发热是阿芜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在乞求她,就像是当年那个中毒的村人家人乞求阿芜一样。

她几乎立刻就作了决定,她告诉他们就行了,一个卑微又可怜的残魂而已,仅仅只是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一下就好了,有什么改变吗?不可能!这块残骨注定会跟自己相伴终生。

她一个人缓缓地走向营地,黯今天值守,他很远就发现了阿芜正在接近,他立刻奔到她身边,她告诉了他。

黯爆发了所有灵力几乎一息就冲进了营地,几乎在几个呼吸之后,韩昌与清澜就出现在了阿芜身前。

韩昌站在村口土路的正中央,锈剑已经出鞘,剑身上每一道缺口都被剑光照得发白。他的表情不像当初劈黑洞森灵时那样平静,反而带着一种极不常见的释然,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旅人终于看到了驿站门口挂的那盏灯。“我刚才一直在想,你肯告诉我们指骨上有残魂,你不应该被禁锢。”

“你懂什么。”阿芜看着他,万古黑暗始祖的本能让她在韩昌面前从不想服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