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军那等惨状,尚未一败而亡,殿下亲率百战边军,身先士卒,不过一战失利,折损部分兵马,何故便要妄自菲薄?”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朱棣眼神一动,猛然回过神。

对啊!

李景隆那样的草包,败了又败,尚能有心收拾残局。

孤身经百战,凭什么一败就撤?

朱能先反应过来,捏紧拳头,低声骂道:“奶奶的!难不成我等百战边军,还不如一个只会逃跑的李景隆?”

这话说得粗,却正中众人心口。

帐内诸将纷纷抬头。

他们可以承认盛庸会打仗。

也可以承认徐辉祖不弱。

可若说自己连李景隆那厮都不如,那比让他们吃败仗还难受。

在燕军眼里,李景隆就是行走的军功簿,是南军里最会送人头的人物。

连他败了都能重整旗鼓,自己这些从北地血战里杀出来的人,凭什么一战就蔫?

丘福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光。

他咬牙道:“朱将军说得是,我等纵然败了一阵,也未必便输了一世。”

又有偏将徐理沉声道:“陈老将军与谭将军战死,正该报仇,若就此北撤,岂非让南军小看我等?”

“不错!”

“东昌之仇,不可不报!”

“军心可再聚,兵马可再整,殿下尚在,我等便还没败!”

一声接一声。

帐内原本沉在地上的气,像被人一把提了起来。

那些低垂的头颅重新抬起,涣散的眼神重新聚在朱棣身上。

方才还像败犬低伏的一群武将,此刻终于找回了几分边军的血性。

林川站在帐中,没有再多说。

火已经点起来了,再添柴,便是朱棣的事。

朱棣缓缓坐直身子,看着帐内诸将,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从北平一路杀到山东的老部下,眼中的灰败一点点褪去。

东昌败得惨,可自己还活着。

燕军主力尚在,济南还在手中,山东局势尚未崩坏。

既然如此,凭什么退?

朱棣抬手,按住案几:“方伯所言,不无道理。”

“传令诸营,收拢溃兵,清点伤亡,整顿军械,不得擅动,不得喧哗,违令者斩!”

“另,厚葬阵亡将士,抚恤伤卒,陈亨、谭渊等战死诸将,另行奏功。”

“我军暂不北撤!”

最后一句落下,帐内众将精神一振。

“末将领命!”

声音终于有了力气。

林川微微垂眸,拱手道:“殿下英明。”

心里却长出一口气。

总算按住了。

这时候若让朱棣退回北平,山东这局棋便等于白下,先前张榜、安抚、收拢官吏、稳住济南,全都会变成无用功。

打仗可以输,但输了之后不能慌。

慌了,才是真败。

东昌这一战,打掉了燕军的傲气,也打醒了燕军的脑子。

接下来,他们才会真正明白,南下争天下,不是一路冲锋就能冲到金陵。

这盘棋,才刚刚进入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