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被“一万块一颗”这个报价震得半晌说不出话,四周只余下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一颗桃子,卖一万块钱?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田地里刨食,汗珠子摔八瓣,一年的收成换成钱,刨去开销,能攒下多少?
一万块,对很多家庭来说,是一笔需要积攒许久、甚至可能需要举债才能凑出的数目。
如今,它就以一颗桃子的形式,沉甸甸地捧在自己手里。
空气灼热,心跳如鼓。
没有人贸然开口答应,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投向了站在最前面的赵老栓。
他是主心骨,这事儿,得他拿主意,或者说,得他代表大家向桃花娘娘讨个示下。
赵老栓感受到了背后那一道道滚烫的、充满期盼与挣扎的视线。
他喉咙有些发干。说实话,他也动心了,而且这心动来得如此剧烈,让他拿着桃子的手都有些发颤。
他比谁都清楚,桃花娘娘赏赐的“仙桃”,定然不凡,吃了或许真能祛病强身,延年益寿也未可知。
这是娘娘的恩典。
可是……穷啊。
赵家湾八十八户,有多少户的门楣,是靠着年轻人外出打工才勉强撑着的?
留在村里的,多是像他这样的老头子、老婆子,是拖着娃的妇人,
是像赵有才那样因为家里老人多病、孩子还小,实在走不开的顶梁柱。
满打满算,村里三四十岁的壮劳力,不过寥寥几人。
不是不想出去,是出不去。家,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拴着他们的脚。
而这条绳索,拧成了麻花,归根结底,还是一个“穷”字。
有了钱,老人的病或许能看得更好些,孩子的学费或许能更宽裕些,
翻修一下漏雨的老屋,给过年回家的儿女添置点像样的物件……
这些平日里压在心头的念想,此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答案。
赵老栓看着乡亲们眼中交织的渴望与愧疚,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还残留着供品的香火气和桃子的清甜,此刻却带着一丝苦涩。
他上前一步,将那颗属于他的桃子轻轻放在庙前供台的边缘,
然后缓缓地、无比郑重地,重新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
“娘娘慈悲……”他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头子我……厚着脸皮,代表咱赵家湾全村老小,向娘娘请罪!”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勇气,也像是在组织语言:“娘娘的恩典,我们心里都记着,这仙桃的好处,我们也晓得……可是,村子里……实在是穷怕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家家户户,都等着用钱。我们知道这是娘娘的好意,可我们……我们舍不得吃啊。请娘娘……请娘娘责罚!”
说完,他伏下身,不再抬头。
他身后的村民们,一个个也跟着跪了下来,将额头贴向地面。
没有人说话,但一种混合着羞惭、无奈、对金钱的渴望以及对可能触怒神灵的恐惧的情绪,在寂静的广场上弥漫开来。
许多人的脸颊是红的,发烫,既是出于对神灵的愧疚,也是出于对自身“短视”的难堪。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
面对足以改变眼下困顿生活的巨大诱惑,即便是神灵恩赐的“仙果”,他们也难以抵挡将其换成实在钱财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