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之事尘埃落定,计安没有在宫中多作停留,处理完几道紧急朝务,便摒去随从,独自一人策马赶往城郊别院。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官道上灯火稀疏,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白日里的喧嚣与杀伐渐渐远去,只剩下天地间一片静谧。

他的心,也随着离别院越来越近,一点点软了下来。

金銮殿上的威严、天牢之中的冷厉、面对朝臣时的沉稳,全都在这一刻悄然褪去,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温柔与牵挂。

这几日,他被朝事、战事、叛臣之事缠得脱不开身,日夜不休,几乎没有合眼。可只要一想到帐篷里那个虚弱却安稳的身影,想到她眼眶微红、轻声唤他“师父”的模样,他便觉得浑身的疲惫,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抚平。

忠勇侯府旧案昭雪,外敌退去,叛臣伏诛,赵文渊困死天牢……压在大周江山头顶的乌云,终于散去。

而他最想守护的那个人,也终于可以脱离风雨,得一世清宁。

城郊别院坐落在一片竹林深处,环境雅致,清幽寂静,远离京城的喧嚣与纷扰。此处原本是先皇赏赐给计安的私人别院,常年有人打理,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应俱全。

计安特意选在这里,就是为了让关心虞能安心静养,不被任何人打扰。

别院门口,青龙会的精锐暗中把守,隐匿在竹林之中,气息内敛,若非刻意探寻,根本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看到计安策马而来,守在门口的护卫立刻单膝跪地,压低声音行礼:“参见殿下。”

“起来吧。”计安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身旁护卫,“郡主今日如何?可有按时服药、用膳?”

“回殿下,郡主一切安好,傍晚时分用了小半碗药膳,刚刚服过药,此刻已经歇下了。陈大夫傍晚又来看过一次,说郡主脉象平稳,恢复得极好,只需静心休养即可。”

计安微微颔首,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守好四周,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惊扰到郡主。”

“是!”

他轻手轻脚走入别院,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沿着青石小路,缓缓走向后院的寝院。

别院之中灯火柔和,庭院里种着几株海棠,虽未到花期,却也枝繁叶茂,在夜色中舒展着枝叶。晚风拂过,带来淡淡的竹香,沁人心脾。

一路走过,廊下的侍女见到计安,纷纷屈膝行礼,却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抬手示意她们退下,独自一人走到寝院门外。

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隐约能听到里面平稳轻柔的呼吸声。

计安站在门外,静静伫立了片刻,没有立刻推门而入。

他怕自己身上还未散尽的杀伐之气、夜露的寒凉之气,会惊扰了屋内人的安眠。

就这样站了许久,直到身上的气息渐渐平和,他才轻轻推开房门,缓步走了进去。

屋内燃着一盏柔和的羊角灯,灯光昏黄而温暖,驱散了夜的寒凉。

熏炉里焚着安神静心的檀香,烟气袅袅,弥漫在空气之中,令人心神安宁。

关心虞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睡得正沉。

她脸色已经不再像白日里那般苍白,隐隐透出一丝浅淡的血色,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落在眼睑下方,鼻梁小巧,唇瓣微微抿着,没有了平日里的隐忍与警惕,只剩下少女该有的纯净与柔软。

她睡得很安稳,眉头舒展,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仿佛做了什么极好的梦。

或许,是梦见了侯府旧案昭雪,梦见了父母在天之灵得以安息,梦见了往后岁月,再无风雨,再无纷争。

计安放轻脚步,缓缓走到床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的睡颜,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十五年了。

从那个在乱葬岗旁瑟瑟发抖、满眼恐惧与绝望的三岁稚童,到如今亭亭玉立、眉眼温柔的少女,他守了她整整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他看着她隐忍,看着她坚强,看着她伪装,看着她在无数个夜晚,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却依旧咬着牙,不肯流一滴泪。

他看着她背负着不属于她的仇恨与重担,一步步在黑暗中前行,数次身陷险境,数次命悬一线,却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

他心疼,却又不能过多表露。

那时时局动荡,赵文渊虎视眈眈,他身处漩涡中心,自身尚且难保,只能将她藏在身边,小心翼翼地守护,教她读书识字,教她武功防身,教她识人辨事,教她如何在乱世之中保全自己。

他不敢给她太多温情,不敢让她太过依赖,怕一旦自己出事,她会失去所有依靠。

他只能以“师父”的身份,站在她身边,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心中,她早已不是简单的“徒弟”。

她是他从地狱里拉回来的光,是他在冰冷权谋之中,唯一的温暖,是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到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