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关心虞的声音很轻,但清晰,“我听见你们说话了。”

叶凌沉默。

“你需要我帮忙,对吗?”关心虞看着他,“找出内鬼。”

“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不重要。”关心虞打断他,她的手指轻轻收紧,握住叶凌的手,“重要的是,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叶凌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但浓烟遮蔽了太阳,天空呈现一种诡异的灰黄色。“两个时辰,”他说,“皇宫最多还能撑两个时辰。”

“那就够了。”关心虞深吸一口气,挣扎着要坐起来。叶凌连忙扶住她,在她背后垫上枕头。关心虞靠稳后,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她的胸口起伏得很慢,很艰难,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心虞,”叶凌低声说,“如果你撑不住,就停下。”

关心虞没有回答。

她只是闭着眼睛,双手在身前结成一个复杂的手印。那是国师府传承的观星术起手式,叶凌教过她,但她从未在如此虚弱的状态下使用过。随着手印结成,关心虞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呼吸变得更加缓慢,几乎微不可闻。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叶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废墟的呜咽,能听见院子里那些人压抑的呼吸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刀子在割。

突然,关心虞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的眼睛仍然闭着,但眼角渗出了一滴泪——不是透明的泪,而是带着淡淡的金色。那是预知能力过度使用的征兆,叶凌的心猛地揪紧。

“心虞……”

关心虞没有反应。

她的意识已经进入了另一个层面——那是天象与命运的夹缝,是过去与未来的交界。在那里,她能看到人心的颜色,能看到忠诚与背叛的轨迹。

她“看”到了院子里的七个人。

拓跋烈的身影是炽热的红色,像燃烧的火焰,那是绝对的忠诚,但在火焰深处,有一丝极淡的灰色阴影——那不是背叛,而是犹豫,是对某个秘密的隐瞒。

秦啸天的身影是厚重的土黄色,坚实可靠,但在土黄色的边缘,缠绕着几缕黑色的丝线——那是恐惧,是对家人安危的担忧,宰相用这个控制了他。

陈七的身影是深蓝色,冷静理智,但在蓝色深处,有一个小小的空洞——那是缺失的记忆,是被某种术法封印的部分。

孙九……

关心虞的呼吸骤然急促。

孙九的身影,是纯粹的黑色。

像深渊,像午夜,像没有星辰的天空。那黑色如此浓郁,如此纯粹,以至于周围所有的颜色都被它吞噬。而在那黑色深处,关心虞“看”到了宰相的脸,看到了太子的脸,看到了北燕和南楚的旗帜,看到了明日清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刀光将划过叶凌的喉咙。

不止孙九。

还有……

关心虞的意识继续延伸。

她“看”到了那三名黑甲校尉。其中两人是明亮的银色,那是拓跋烈培养出的纯粹战士。但第三人——那个站在最左边,脸上有一道疤的年轻校尉——他的身影,也是黑色。

虽然不如孙九那么纯粹,但那黑色已经渗透了他的心脏。

还有……

关心虞的意识颤抖着,继续深入。

她“看”到了更远的地方——西郊皇陵,宰相和赵恒逃进了一座陵墓,陵墓深处,有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在等待。那个人转过身,关心虞“看”到了他的脸。

一张她从未见过,但又莫名熟悉的脸。

四十多岁,面容儒雅,眼神深邃如古井。他的手里握着一枚玉佩——龙纹玉佩,和叶凌身上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先皇之子。

计安的兄弟。

关心虞的脑海炸开一道惊雷。

然后,她“看”到了明日清晨。

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京城四面城门同时打开——不是被攻破,而是从内部打开。北燕、南楚的联军如潮水般涌入,而率领他们的,是太子。太子骑在马上,穿着龙袍,手里举着玉玺。在他身后,是文武百官——那些本该在皇宫里誓死抵抗的官员,此刻全都跪在太子马前,山呼万岁。

皇宫方向,火光冲天。

叶凌站在指挥中心的院子里,身边只剩下拓跋烈和秦啸天。孙九和那名黑甲校尉从背后靠近,刀锋举起——

“不!”

关心虞猛地睁开眼睛。

她大口喘着气,汗水已经浸透了衣衫,金色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在苍白的脸上留下灼热的痕迹。叶凌紧紧抱住她:“心虞!心虞!”

“三个人……”关心虞的声音嘶哑,像破碎的瓷器,“内鬼……有三个人……”

叶凌的身体僵住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孙九……”关心虞艰难地吐出名字,“还有……黑甲骑兵第三校尉……周猛……”

周猛——那个脸上有疤的年轻校尉,脸色瞬间惨白。

“第三个……”关心虞闭上眼睛,泪水不断涌出,“是……陈七。”

“什么?!”拓跋烈猛地转头,看向陈七。

陈七站在原地,脸上的刀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他没有辩解,没有逃跑,只是静静地看着关心虞,然后,笑了。

“关姑娘果然厉害。”陈七的声音很平静,“我身上的封印术,是宰相亲自下的,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段记忆。你是怎么发现的?”

关心虞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陈七,看着那双眼睛深处——那里有一个空洞,一个被强行挖走的记忆。但在空洞边缘,她“看”到了一丝残留的颜色:那是陈七真正的颜色,是温暖的橙色,像秋天的柿子。那颜色被黑色包裹,被封印压制,但依然存在。

“陈七,”叶凌缓缓站起身,“为什么?”

“为什么?”陈七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殿下,您还记得十五年前,忠勇侯府被抄家的那天吗?”

叶凌的瞳孔收缩。

“那天,我妻子刚生下我们的儿子。”陈七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宰相的人来了,带走了她,带走了孩子。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听话,只要我潜伏在青龙会,他们就会保证我妻儿的安全。十五年了……殿下,十五年了,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