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用左手缓缓握紧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帐篷外,士兵们搬运防御物资的脚步声急促而沉重,铁器碰撞声、号令声、马匹嘶鸣声交织成战前特有的紧张乐章。关心虞走到他身边,伸手想扶他躺下,却被他轻轻推开。

“心虞,”他的声音平静如古井,但井底深处有暗流涌动,“去把地图拿来。宇文拓的攻城器械不会给我们太多准备时间,我们必须在他发动进攻前,找到破解之法。”

他抬起左手,剑尖指向帐篷入口方向。那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试图穿透帆布,在昏暗的帐篷内投下微弱的光斑。光斑边缘,灰尘在空气中缓缓飘浮,像无数细小的命运,在战火来临前的宁静中做着最后的舞蹈。

“这一战,”叶凌说,“我们要让宇文拓明白,黑风谷不是朔方城。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土,都会成为埋葬他的坟墓。”

关心虞转身拿来地图,在简陋的木桌上展开。羊皮地图上,黑风谷的地形清晰可见——两侧是陡峭的山壁,谷口狭窄如咽喉,谷内却有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这地形本是天然的防御要塞,但面对攻城器械,狭窄的谷口反而成了致命弱点。

“投石机。”叶凌的左手食指按在地图上的谷口位置,“宇文拓的第一波攻击,一定是先用投石机轰击谷口防御工事。我们的木栅栏和拒马,经不起几轮轰击。”

“那怎么办?”关心虞的声音里带着焦虑。

叶凌的手指沿着山壁向上移动:“李广。”

帐篷帘子被掀开,李广大步走进来。这位雁门关将领的脸上沾着泥土,盔甲上还有昨夜搬运滚木时留下的木屑。他看到地图,立刻明白叶凌的意图。

“国师是想让我带弓箭手上山?”

“对。”叶凌点头,“黑风谷两侧山壁虽然陡峭,但并非无法攀登。你带两百弓箭手,分两队从东西两侧上山,埋伏在山壁中段。宇文拓的投石机射程有限,必须推进到谷口三百步内才能发挥作用。等他的投石机部队进入射程,你的弓箭手就从两侧山壁射击,打乱他们的部署。”

李广眼睛一亮:“好计策!但山壁陡峭,弓箭手上山需要时间。”

“给你一个时辰。”叶凌说,“宇文拓的部队刚刚抵达,需要时间安营扎寨、组装器械。这是唯一的机会。”

李广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冲出帐篷,很快,外面传来他粗犷的号令声:“弓箭手集合!一队二队,跟我来!”

帐篷内只剩下叶凌和关心虞。

“师父,”关心虞看着地图上标注的谷内平地,“如果投石机真的轰开了谷口,敌军冲进来,我们这一千二百人,怎么守?”

叶凌沉默片刻,左手拿起桌上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他苍白的脸。

“守不住。”

三个字,平静而残酷。

关心虞的心猛地一沉。

“但我们必须守。”叶凌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关心虞脸上,“云中城那边,骨咄罗的两万大军正在围攻。如果黑风谷失守,宇文拓的五千援军就会从背后夹击云中城。到时候,整个北境防线都会崩溃。”

“所以我们是诱饵?”

“是钉子。”叶凌纠正,“钉在这里,拖住宇文拓,给云中城争取时间,也给……其他可能到来的援军争取时间。”

关心虞听出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师父,还有援军会来吗?”

叶凌没有回答。

帐篷外,号角声突然响起——不是黑风谷的号角,而是从谷外传来的,低沉而悠长,带着异国的腔调。那是邻国军队的集结号。

宇文拓,要进攻了。

**·**

黑风谷外五里,邻国营地。

宇文拓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看着手下士兵组装攻城器械。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将领,身材高大,面容粗犷,左脸上有一道陈年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悍。

“将军,投石机组装完毕!”副将上前禀报。

宇文拓看向谷口方向,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笑:“黑风谷,守军不过千余人,还都是残兵败将。本将军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多久。”

“将军,”副将有些犹豫,“探子回报,谷内有国师叶凌坐镇。此人虽然受伤,但智谋过人,不可轻敌。”

“叶凌?”宇文拓嗤笑,“一个右手废了的废人,能掀起什么风浪?传令下去,第一波进攻,十架投石机齐射,给我把谷口的防御工事轰成碎片!”

“是!”

命令传达下去,营地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士兵们推动投石机,沉重的木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每架投石机需要二十人操作,十架就是两百人,再加上五百步兵护卫,第一波进攻就动用了七百兵力。

宇文拓翻身上马,抽出腰间长刀:“进攻!”

号角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急促,更加嘹亮。

七百人的部队开始向谷口推进。投石机被推在最前面,木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步兵手持盾牌,护卫在投石机两侧,警惕地注视着两侧山壁。

谷口越来越近。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宇文拓骑在马上,看着谷口那些简陋的木栅栏和拒马,脸上的笑容更加轻蔑。这样的防御,一轮投石就能摧毁。

“停!”他举起手。

部队停下,投石机就位。操作手开始装填石块——每块石头都有磨盘大小,用麻绳网兜固定在投石机的抛臂上。

“准备——”

宇文拓的长刀高高举起。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放箭!”

一声暴喝从左侧山壁传来。

紧接着,箭雨如蝗,从两侧山壁倾泻而下。那不是普通的箭矢,而是火箭——箭头裹着浸油的麻布,点燃后射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火线。

“有埋伏!”副将大喊。

但已经晚了。

火箭落在投石机周围,有些直接射中了操作手。惨叫声响起,十架投石机的操作队伍瞬间陷入混乱。更致命的是,有些火箭射中了投石机本身——这些木质器械虽然涂了防火的泥浆,但泥浆在长途运输中已经剥落大半。

一架投石机燃起了火。

“灭火!快灭火!”宇文拓怒吼。

但山壁上的箭雨没有停歇。李广站在东侧山壁的一块巨石后,冷静地指挥:“瞄准操作手,不要停!三队,换普通箭矢,射击步兵!”

弓箭手们严格执行命令。

火箭继续压制投石机,普通箭矢则如雨点般落在步兵方阵中。虽然步兵有盾牌防护,但山壁居高临下的射击角度,让盾牌的防护效果大打折扣。

短短片刻,就有数十名操作手中箭倒地,三架投石机燃起大火。

“撤退!先把投石机撤回来!”宇文拓咬牙切齿地下令。

部队开始后撤,但撤退过程中更加混乱。燃烧的投石机成了累赘,操作手们拼命灭火,却挡不住山壁上不断射下的火箭。

等部队撤回到安全距离时,十架投石机已经损毁四架,另外六架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操作手伤亡近百人,步兵也有数十人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