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突然大了起来。

天空中的云层被吹散,露出一角蓝天。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沾满烟灰的脸上,照在关心虞挺直的脊背上。她站在光里,衣袂飞扬,眼神明亮如刀。

“愿意跟我干的,留下。”她说,“怕死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怪你们。”

没有人动。

片刻的沉默后,第一个声音响起:“我留下!”

是那个满脸烟灰的年轻官员。他挺起胸膛,尽管声音还有些颤抖,但眼神坚定。

“我也留下!”

“算我一个!”

“明镜司在,我就在!”

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最后汇成一片。那些疲惫的脸重新焕发出光彩,那些悲痛的眼神燃起火焰。他们围拢过来,站在关心虞面前,站在废墟前,站在阳光里。

关心虞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我们就开始。”

***

重建工作从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关心虞将明镜司成员分成三队。第一队负责清理废墟,抢救还能用的物品;第二队负责在附近征用民宅,搭建临时办公场所;第三队——也是最重要的一队——由她亲自带领,开始还原被烧毁的证据。

临时指挥部设在明镜司隔壁的一处空宅院里。

院子里摆了几张从废墟里抢救出来的桌子,上面铺着白布。关心虞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卷空白的宣纸。几名擅长文书工作的官员围坐在旁,准备好笔墨。

“先从账本开始。”关心虞说。

她闭上眼。

风吹过院中的槐树,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清理废墟的敲打声,还有百姓帮忙搬运木料的吆喝声。空气里依然有焦糊味,但混进了新木料的清香。

关心虞的呼吸渐渐平稳。

天象预知的能力在她体内流转——那不是修炼得来的功法,而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三岁那年,她第一次“看见”了三天后的暴雨,国师叶凌说那是灾星之兆。但现在她知道,那不是灾祸,是馈赠。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觉。那些被烧毁的卷宗,那些化为灰烬的字迹,在她脑海中重新浮现。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一片片碎片,像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一点真相。

“北境军饷。”她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去年十月,太子通过户部侍郎李昌,截留了三十万两。其中十五万送往北狄,作为勾结的定金。账本编号地字七十三号,记录在第七页到第九页。”

旁边的官员迅速记录。

“军械图。”关心虞继续说,“太子府暗室藏有边关十二处要塞的布防图,是兵部郎中王焕提供的副本。图纸用羊皮绘制,卷轴末端有太子私印。原本应该在明镜司证物房玄字柜第二层。”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还有……”关心虞的眉头微微皱起,“北狄使臣的供词。三个月前,他们在京城西郊的云来客栈密会,太子承诺登基后割让北境三州。供词记录在黄字四十一号卷宗,证人画押处有红色指印。”

她一件一件地说。

那些被烧毁的证据,那些太子以为已经永远消失的罪证,通过她的预知能力,一点一点被还原出来。官员们记录的手越来越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们震惊,但更多的是振奋——原来证据真的可以“找回来”。

太阳渐渐西斜。

院子里点起了油灯。灯光在暮色中摇曳,映着桌上越堆越高的纸张。关心虞已经说了两个时辰,声音开始有些沙哑。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带着淡淡的苦涩。

“大人,休息一下吧。”赵铁山低声劝道。

关心虞摇摇头。

她还有最后一批证据要还原——那些关于王丞相与太子勾结,陷害忠勇侯府的直接证据。这是最关键的部分,也是最难的部分。因为那些卷宗不仅被烧毁,太子的人还在放火前特意泼了油,烧得最彻底。

她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预知变得模糊。

像隔着一层浓雾,那些画面断断续续,时隐时现。她“看见”了父亲——忠勇侯关震——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画面;“看见”了伪造的叛国书信,上面的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看见”了太子和王丞相在密室里的密谈,烛光映着两张贪婪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