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它成了催命符。

太子开始说话。

他的嘴唇在动,语速很慢,很清晰。关心虞死死盯着,辨认着每一个口型。

“……先皇遗诏在此,证实叶凌确为皇室血脉。然,此子自幼流落民间,心性未定,更与叛国逆贼忠勇侯府勾结……”

头痛再次袭来。

这次更猛烈,像有火焰在脑子里燃烧。关心虞感觉鼻腔一热,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是血。

但她没有睁眼。

她必须看完。

画面在摇晃,在破碎,但还在继续。

太子放下了圣旨。他从木盒里又取出一件东西——一块玉佩。白玉,雕着龙纹,正面刻着一个字。

“计”。

和叶凌给她的那块一模一样。

太子举起玉佩,向台下展示。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威严。

“此玉佩,乃皇室嫡系子弟身份凭证。叶凌身上,也有一块。”

他顿了顿,嘴唇继续动。

“但诸位可知,另一块玉佩在谁手中?”

画面突然转向台下。

太子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最后,停在了某个方向。关心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她看到了自己。

预知画面里的自己,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脸上蒙着面纱,但那双眼睛,那双被太子死死盯住的眼睛,是她自己的。

太子笑了。

那笑容像毒蛇吐信。

“在忠勇侯府余孽,那个被世人称为‘灾星’的关心虞手中。”

轰——

画面彻底破碎。

关心虞猛地睁开眼睛。

血从鼻腔涌出,滴在衣襟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头痛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是冰冷的清醒,和更冰冷的恐惧。

关承泽冲过来,用布巾按住她的鼻子。

“虞儿!你怎么样?”

关心虞推开他的手。

她站起来,腿上的伤口传来剧痛,但她没有理会。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地图,盯着太子寝殿的位置。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要在审讯中公开叶凌的身份,然后,把我和叶凌绑在一起——叛国逆贼的后代,和流落民间的皇子勾结,意图颠覆朝纲。”

关承泽的脸色惨白。

“那玉佩——”

“是证据。”关心虞说,“证明我和叶凌早有联系,证明我们图谋不轨的证据。但太子不知道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玉佩,也是他的催命符。”

关承泽愣住了。

关心虞走到桌边,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太子寝殿旁边的一处建筑上。

“这里是书房?”

“是。”关承泽说,“太子处理政务的地方。但重要的东西应该不会放在书房,太显眼了。”

“不。”关心虞摇头,“最显眼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而且——”

她抬起头,看向帐篷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夜幕降临,星辰开始在天幕上浮现。远处城墙上点燃了火把,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太子生性多疑,但也很自负。他相信自己的掌控力,相信没有人敢在他的地盘上造次。所以,他可能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一个既安全又方便取用的地方。”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寝殿密室的可能性最大,但书房也不能放过。还有这里——”手指移到花园的位置,“假山群,如果有地下密室,入口很可能藏在假山里。”

关承泽看着她,眼中是复杂的情绪——担忧,敬佩,还有深深的不安。

“你打算怎么找?太子府那么大,一晚上根本搜不完。”

“我不需要搜完。”关心虞说,“我只需要找到一样东西——太子和假太上皇通信的密信。如果假太上皇真的是邻国皇帝假扮的,那么他们之间一定有书信往来。那些信,就是太子勾结外敌的铁证。”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而且,太子明天要公开审讯,今晚一定会反复查看那些证据,确保万无一失。所以,他今晚会在哪里?”

关承泽的眼睛亮了。

“书房。或者寝殿。”

“对。”关心虞说,“我们等他离开。子时换岗时潜入,跟踪他,看他去哪里,看他取出什么东西。然后——”

她没有说完。

但关承泽知道了。

“太冒险了。”他说,“万一被他发现——”

“没有万一。”关心虞打断他,“只能成功。”

帐篷里沉默下来。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亥时了。距离子时换岗,还有一个时辰。

关承泽开始准备。

他从暗格里取出夜行衣,是黑色的,料子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又取出几样工具:飞爪,匕首,迷香,还有一小包药粉。

“迷香能让人昏迷一刻钟。”他说,“药粉撒出去,能暂时致盲。但这些东西对高手效果有限,太子身边肯定有暗卫。”

关心虞接过夜行衣,开始更换。

腿上的伤口在动作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她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关承泽想帮忙,但她摇了摇头。

“我自己来。”

换好衣服后,她又把长发束起,用黑布包好。脸上蒙上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关承泽也换上了夜行衣。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关心虞说,“忠义盟需要你指挥。如果我失败了,你们还要继续想办法救叶凌。”

“可是——”

“没有可是。”关心虞看着他,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表哥,这是我必须做的事。你留在外面接应,如果我天亮前没有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

“就当我死了。”

关承泽的嘴唇在颤抖。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重重地点头,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筒,塞进关心虞手里。

“信号弹。拉下面的绳子,会发出红色烟火。我看到信号,会带人强攻太子府。”

关心虞握紧竹筒。

竹筒很凉,表面刻着粗糙的花纹。她把它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谢谢。”

子时的更声终于响起。

关心虞掀开帐篷帘,走了出去。

夜色浓重如墨。天空中云层很厚,遮住了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辰在云缝间闪烁。风从北方吹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那是战场的气息。

忠义盟的据点隐藏在城西的一片废弃民宅区。周围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还有远处城墙上的守军换岗时的号令声。

关承泽送她到巷口。

“从西侧围墙进去。”他低声说,“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枝伸进府内,可以借力。但小心树上有暗哨。”

关心虞点头。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融入夜色。

腿上的疼痛像跗骨之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强迫自己忽略它,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注意周围的动静。

太子府在城东,距离这里有三条街。

她选择走小巷,避开主干道上的巡逻士兵。夜晚的京城很安静,战争临近,百姓都躲在家里,街上几乎没有人影。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像某种不祥的计时器。

一刻钟后,她看到了太子府的围墙。

高,很高。青砖砌成,墙头上插着尖锐的铁蒺藜。围墙上每隔十步就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亮了墙下的地面,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身。

但关承泽说的那棵老槐树,确实在。

树很高,很粗,至少长了上百年。一根粗壮的枝干横伸出去,正好越过围墙,伸进府内。枝干上枝叶茂密,在夜色中像一团巨大的黑影。

关心虞躲在巷口的阴影里,仔细观察。

墙头上有守卫在走动。两个人一组,提着灯笼,沿着围墙巡逻。他们的脚步声很整齐,很沉重,是穿着盔甲的声音。

她计算着时间。

守卫从一端走到另一端,需要半刻钟。然后折返,又是半刻钟。中间有短暂的交错时间,大约二十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