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每次与我在军营附近交易,您都背着一整套戥子和大秤,负重徒步走几里路来赴约?”

那商贩张了张嘴,额头上的汗冒出来了。

帐外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嗓门粗亮:

“宁大夫说得对啊!咱们镇上做药材生意的谁家铺子里不是摆着三四杆秤?出门收药都得赶车拉家伙事儿,哪有空着手、揣着两手就去跟人做买卖的!这掌柜的说得轻巧,可这规矩谁不知道!”

是个断了手臂还在养伤的老兵,在帐外围观的人群里扯着嗓子喊。

他一开口,旁边好几个士兵也跟着应和:

“就是!我家隔壁就是开药铺的,每次下乡收药都赶驴车,车上瓶瓶罐罐一堆称!”

“哪个药贩子空手跟人做买卖的?这位掌柜的若真是常年收药的,这道理还能不懂?”

那商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着想要争辩什么,可在满帐质疑的目光里终究说不出话来。

他本来就是被林霜临时从镇上拎来的,哪里真跟人做过几回药材生意,连戥子和秤的区别都未必说得清楚。

而就在此时,张老大夫掀帘走了进来。

老头儿一手扶着门框,另一手拄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木棍,显然是走得急了,进门时还喘了两口气。

他扫了一眼帐中的情形,先是狠狠瞪了那个商贩一眼,然后转向林霜,声音带着压抑了一辈子的文火气:

“林副将,老朽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林霜被他堵得面色愈发难看:

“张大夫请说。”

“诸位有所不知,”张老大夫直了直腰杆,“咱们营里的药材,常年是不足的。朝廷拨的军饷里药钱就那么点,伤兵一多,什么人参当归的消耗得飞快。”

“你们在前头打仗,我们这些老头子在后头看着药柜一天天空下去,心里比谁都急。”

他说着,指了指宁馨:

“这丫头来了之后,医帐里缺的药材她自己去挖。”

“头两个月她后山那些犄角旮旯转了个遍,什么地方长什么药,她心里有本账。”

“有些名贵的药草,连我都不敢碰的崖壁上,她拿绳子拴了腰去摘。”

“要不是陈校尉那天跟着她一起上山,我们都不知道她为了找一味独活,在石壁下面蹲了大半天。”

陈校尉站在人群里,被点了名便往前跨了一步。

他手里还攥着那卷跟着宁馨采药时顺手记的药草图,此刻掏出来摊给大家看:

“张大夫说的是实话。我跟宁大夫上了几回山才知道,咱们营里那些珍稀药材,那几株老山参、那几两野生黄芪……

“这些全都是宁大夫自己辛辛苦苦从山里挖来的。”

他把那张药草图举高了些:

“我是斥候出身,走山路是看家本事。可宁大夫爬那些陡坡比我利索多了,攀着藤条就往石壁上窜,胳膊上划了十几道血口子也不吭声。”

“回来之后她自己拿药粉抹了,第二天照常蹲在医帐里磨药。”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

“那些药材若是拿出去卖,哪个不值大几十两银子?”

“她要是想靠药材发财,光是把采来的那几株老参卖掉,就够她舒舒服服过几年了。”

“可她呢……全都用在了咱们伤兵营里!”

“上回我肋骨断了,她给我敷的止血散里那味雪莲,我后来问了张大夫才知道,那是她攀了三回崖才采到的。”

帐中静了。

围观的士兵们不再议论了。

那断了胳膊的年轻兵柱子红着眼眶喊了一声:

“宁大夫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药,天黑透了才回帐歇息!她连自己那点伤都顾不好,上回左肩的纱布还渗着血呢就来给我们换药!她要是那种偷药材卖钱的人,我这辈就改名狗子!”

“我也不信!”

另一个断腿的老兵梗着脖子,“我这条命是她从死人堆里拉回来的,她那双给咱们缝伤口的手,干干净净!”

帐中此起彼伏地响起附和声,一个接一个的伤兵和杂役往前挤,把帐帘都顶得鼓起来。

军需处的管事和账房先生面面相觑,手里的出入记录翻了好几遍也翻不出什么新的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