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回:玉玺蒙尘,降表出京

正月

长安城的冬天,似乎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寒冷。

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如同刀子般刮过这座千年古都的每一个角落。

往年的腊月,本该是准备年节、祭祀祖先、充满喜庆与忙碌的时节。

可今年的长安,却笼罩在一片难以言喻的死寂、悲凉与惶恐之中。

街市依旧,行人却稀疏寥落,个个神色仓皇,低头疾走,不敢高声言语。

酒肆茶楼,门可罗雀,即便有人,也是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对未来命运的茫然与恐惧。

连那往日喧嚣的西市胡商,似乎也少了许多,留下的,也多是愁眉不展,低声商议着如何变卖家当,早日离开这是非之地。

龙城的强兵,诸国的归附,十七国的联名上书……

一道道消息,如同无形的重锤,不断敲击在每一个长安居民的心头。

大厦将倾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普通百姓或许不知朝堂争斗的细节,但他们懂得看风向,懂得察言观色。

宫禁森严,但那种山雨欲来、末日将至的压抑,却从巍峨的宫墙内渗透出来,弥漫了整座城市。

“听说了吗?宫里……又在准备大典了,可这次,一点喜气都没有,静得吓人……”

“何止!我二舅在鸿胪寺当差,说昨日连夜赶制文书,用的……是素帛!”

“素帛?那是……那是……”说话的人脸色惨白,不敢再说下去。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怕是……快到头了……”

低语在寒风中飘散,带着无尽的凄凉。

此刻,太极宫,两仪殿。

与宫外的萧索不同,殿内灯火通明,却亮得有些刺眼,映照着一张张或惨白、

或蜡黄、或木然的脸。

大唐皇帝李世民,端坐于御座之上。

他罕见地穿上了最庄重的十二章纹衮冕,头戴通天冠,身着玄衣纁裳,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

这是天子祭天地、享宗庙、朝会大典时才穿的最高规格礼服。

然而,他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

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仿佛戴着一张精致而冰冷的面具。

御座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等贞观老臣之后,

是新一代的朝堂中坚,以及诸多宗室勋贵。

人人皆着最庄重的朝服,神情肃穆,不,是肃杀,是死寂。

偌大的宫殿,落针可闻。

只有殿外呼啸的寒风,如同呜咽,一阵阵灌入,吹得殿内烛火摇曳不定,在众人脸上投下明灭变幻的光影,更添几分阴森与不祥。

“时辰已到——”司礼太监尖细颤抖的声音,

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李世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

动作僵硬,仿佛那手臂有千钧之重。

王德躬身上前,双手捧过一个紫檀木盘。

盘中,垫着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之上,静静地安放着一方玉玺。

玉色温润,螭龙为纽,在灯火下流转着柔和而内敛的光华。

玉玺。

此刻,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却仿佛重若泰山,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玉玺之上。

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刻骨的不舍,有无尽的悲凉,有锥心的悔恨,有滔天的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