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叶文远办公室回来后,聂虎更加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对郑国涛可能的刁难并未过分在意,但也留了心。在研发部这种技术至上的地方,终究要靠成果说话。他一面协助王组长完善酸枣仁的“三段式变温煅制”工艺,一面与钱工紧密合作,推进几个“辨证加减方”的小样制备和初步药效学评价。
这天,钱工拿着一叠刚出炉的实验数据,兴冲冲地找到正在药材库熟悉药材性状的聂虎。
“小聂!快来看!你提出的‘肝郁化火型’加减方,在小鼠行为学实验和神经递质检测中,效果非常显著!” 钱工难得露出如此兴奋的表情,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光。
聂虎接过报告,快速浏览。数据很漂亮:与模型组相比,给予“肝郁化火方”(在原方基础上加入合欢皮、郁金,并微量配伍黄连、栀子)的小鼠,在强迫游泳、高架十字迷宫等焦虑抑郁行为测试中,表现明显改善;脑内5-羟色胺、γ-氨基丁酸等抑制性神经递质水平显著升高,而去甲肾上腺素、多巴胺等兴奋性递质水平趋于平衡。同时,肝功能相关指标也显示该方有一定的保肝降酶作用。
“效果确实不错,而且看起来安全性良好。” 聂虎指着毒理学初步数据,“急毒、长毒实验都没发现明显异常。”
“是啊!” 钱工激动地说,“关键是,这个方子不仅镇静抗焦虑效果比原方好,还显示出对‘肝郁’这个中医证候的针对性调节作用!这为我们‘辨证加减’的思路提供了强有力的实验依据!赵博士那边也在做相关通路的研究,初步发现可能涉及调节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和炎症因子网络……太有意思了!”
钱工是典型的科研型人才,一旦发现有趣的现象,就沉浸其中。聂虎也很高兴,实验数据验证了他的设想,这比任何口头上的支持都有力。
“不过,” 钱工兴奋过后,又微微蹙眉,“这个方子里用了黄连和栀子,虽然剂量控制得很低,但毕竟苦寒,长期服用对脾胃虚弱者是否适宜,还需要更深入的考察。另外,如何将‘肝郁化火’这个证型标准化,让消费者能准确判断自己是否适用,也是个难题。”
“钱工考虑得周全。” 聂虎点头,“我们可以考虑在制剂时,加入少量健脾和胃的药材,比如炒麦芽、茯苓,来佐制黄连、栀子的苦寒之性,同时增强整体健脾安神的功效。至于辨证标准化,除了之前提到的量表问卷,或许还可以结合一些简单的舌象、脉象自检指导,做成图文并茂的说明书或线上小程序,帮助消费者自我初步判断。当然,最终还是要强调‘在医师或药师指导下使用’。”
“加入健脾药佐制……这个思路好!可以试试加入炒麦芽,它本身也有疏肝行气之效,一举两得。” 钱工眼睛又是一亮,“标准化引导确实是个方向,我回头和市场部的同事聊聊。小聂,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总能想到些新点子!”
聂虎笑了笑,没接话。这些思路,很多源于《百草经》中“君臣佐使,七情和合”的配伍思想,以及“治未病”、“既病防变”的整体观,只是用现代语言重新阐释而已。
两人正讨论得热火朝天,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插了进来:“哟,钱工,聂研究员,这么高兴,是有什么重大突破了?”
聂虎和钱工回头,只见郑国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那个孙组长,以及另外两个研究员。郑国涛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郑主任。” 钱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她对郑国涛观感一般,觉得此人过于热衷权术,对技术本身反而不够纯粹。
“郑主任。” 聂虎也平静地打招呼。
“听说你们那个加减方,在小鼠实验里效果不错?” 郑国涛走到近前,目光扫过钱工手中的实验报告,“数据能给我看看吗?”
钱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报告递了过去。郑国涛毕竟是副主任,有权查看项目进展。
郑国涛接过报告,快速翻看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看完后,他合上报告,递还给钱工,淡淡道:“数据看起来是挺漂亮。不过,钱工,你也是老研究员了,应该知道,动物实验效果好,不代表人体就一定有效,更不代表就能成药上市。中药复方,成分复杂,作用机制不清,想通过现代药理学那一套完全解释清楚,难啊。”
他顿了顿,看向聂虎,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聂研究员年轻,有想法是好事,但也要尊重科学规律。不能看几本古书,有点灵感,就以为能轻易推翻前人积累,搞出什么革命性的东西。中药研发,还是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
这话说得就有点重了,几乎是在指责聂虎好高骛远,不尊重科学。钱工脸色有些不好看,但郑国涛是领导,她也不好直接顶撞。
聂虎神色不变,迎着郑国涛的目光,平静地道:“郑主任说得对,中药研发需要严谨,需要脚踏实地。我们做的每一步,无论是工艺优化,还是加减方筛选,都建立在大量实验数据和文献调研的基础上,并非凭空想象。尊重古人的经验,但不用古人的经验束缚手脚;运用现代科学的方法,但不迷信现代科学的局限。这或许才是‘守正创新’应有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