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从东脊道的入口翻涌出来,四百步宽的山前草坡被白色吞没,站在坡脚往上望,三步以外的人只能看见一团灰黑的影子。
关临站在三千步卒的最前面,脚踩在草坡第一级缓坡的边缘上,盾牌竖在身侧,左手搭着盾沿,目光朝上方那片白茫茫的雾里看了一眼。
身后的脚步声很碎,三千人列在草坡下面,弩手在检查弩弦,刀手在调整刀带,塔盾手将盾底在地上磕了两下,把凝在盾面上的露水抖掉。
庄崖走过来,站在关临右侧半步。
“这雾比平原上还厚。”
“山里温度低,水汽重,”关临头也没回,“辰时之前散不了。”
“百里琼瑶说辰时末才散。”
“那就更好。”关临的声音很淡,“他们看不见我们,我们也看不见他们,但我们有他们没有的东西。”
庄崖点了点头,将安北刀在腰间朝前拨了拨,让鞘尾不碰护腿。
关临转过身来。
“全军收缩,三路纵队,每路千人,间隔二十步。”
传令兵朝后面跑去,声音压的极低,一个接一个的将命令传下去,三千人开始调整阵型,从横面展开变为三道窄长的纵列。
“庄崖,左路归你。”关临看了庄崖一眼,转过头朝后又喊了一句,“韩兴。”
斩骑营指挥使韩兴小跑过来。
“末将在。”
“右路归你,带你斩骑营那帮人。”
“是。”
“中路跟我走。”关临将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三路同时上坡,间隔二十步,不许超,不许缩,谁的队列乱了,谁自己收拾。”
三路纵队在雾中成型,关临站在中路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左右各有两名塔盾手,身后是弩手和刀手交替排列的长蛇阵型。他朝左右各看了一眼,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庄崖在左边二十步外,韩七在右边二十步外。
“走。”
三千双脚同时踩上了草坡,坡度不陡,小跑能上去的那种缓坡,但所有人步子压得极慢,每一步踩下去都踩实了才迈第二步。
草坡上的草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软绵绵的,
走了三百步,身后的白登平原已经被雾气完全吞没,关临的视线里只剩下自己左右那四面塔盾,和盾手们朝前走的侧脸。
“大将军,快到坡顶了。”后面一名百户低声提醒。
关临嗯了一声,右手从盾沿移到了腰间刀柄上,脚下的坡度在变缓,再走了几十步,地面变平了,草甸从绵密变得稀疏,碎石开始出现在脚底。
脚下不再是平坦的草坡,而是高低错落的丘陵,第一座矮丘的轮廓在雾气里隐约浮出来,不高,目测两三丈,圆滚的一个土包,顶上长着几丛矮灌木。
关临举起右手,全军停住,身后一千人定在原地,呼吸声都压了下去。
“出去六组,每组三人,左右各探三条谷道,走一百步回来。”
传令兵传下去,十八名步卒脱离队列,分成六组,朝左右两侧的丘间缝隙摸了进去,关临蹲下身子,手掌按在地上,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有些湿,有些踩过的痕迹,雾太重看不清是新是旧。
庄崖的声音从左边二十步外飘过来,压得极低。
“这边也停了,地形一样。”
“先等等。”
时间在雾里变得很慢,关临数着呼吸,数了有一会,第一组回来了,三人从右侧第一条谷道里钻出来,领头的伍长低声道:“谷道宽约三十步,两侧丘高三丈左右,走了一百步无异常。”
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先后回来,回报大同小异,谷道宽窄不一,十五步到四十步都有,百步内未见敌踪。
第五组回来的只有两个人,领头那人蹲到关临面前。
“大将军,谷里有马粪,地上脚印多得踩不下脚。”
“多远。”
“六十步左右就看见了。”
关临没出声,朝右边看了一眼,第六组还没回来。
又等了将近三十的功夫,依旧没有动静,关临皱了皱眉头。
“传令,各路备战。”
话音刚落,右侧第三条谷道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倒在碎石上,随后是极短促的一声痛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漏出半个音节。
又过了二十息,有人从那个方向爬了过来。
是第六组的,只见此人满脸是泥,左臂上插着一支箭,白翎箭尾沾着血,从臂甲的缝隙里穿进去的,他爬到关临脚边,喘了两口。
“大将军……有人。”
“多少。”
“看不清,丘顶上,至少……两百人往上,在谷道里扎了拒马,我们刚绕过拒马就被射了。”
“另外两人呢。”
那步卒咬了咬牙,没说话。
关临将他拽起来朝后面一推,有人接住了他,关临直起身来,朝左边庄崖的方向开了口。
“庄崖,过来。”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庄崖的身形从雾里显出来,蹲到关临旁边。
“怎么了。”
“第六组折了两个,丘顶有伏兵。”
庄崖没吭声,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
“走哪条。”
关临站起来,朝前面那片起伏的丘陵地带望了一阵,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脑子里有那张地形图,丘陵地带绵延约十里,矮丘高低错落,每两座丘之间的谷地宽窄不一,最终汇入白马滩。
“不走一条。”关临转过头来看着庄崖,“全走。”
庄崖的眉毛挑了一下。
“十余条谷道,三千人分不过来。”
“分不过来也得分。”关临的声音压着,但语速不慢,“咱们身后是什么?铁桓卫两千重骑,平陵骑一万,加上老赵的三万安北骑军,还有花羽的两千人。”
“这些人,要从咱们脚底下这片丘陵地带通过,出去之后才能展开阵型和百里元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