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天开始下雨,连绵的细雨下了几天,后院的小咩被关在棚子里,日日望着雨帘发呆,幸幸也被困在屋里,趴在窗边,小脸贴着冰凉的木格,发出一声又一声悠长的叹息。

“阿妈,”他拖长声音:“雨停。”

温岚正在看666号拍的照片,头也不抬:“老天爷在浇水呢,浇完就停了。”

“天为什么要浇水?”

“因为小花小草渴了。”

幸幸思考了一会儿,又问:“那咩渴不渴?”

“小咩有水喝,不渴。”

“那我渴不渴?”

温岚终于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双黑溜溜写满了“我想出去玩”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你渴了,来宝贝,喝水。”

幸幸不情不愿地接过小木碗,咕嘟咕嘟喝了半碗,又把碗塞回温岚手里,继续趴回窗边。

阿童从温岚的影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望着幸幸那副蔫嗒嗒的后脑勺,慢慢地挪过去,把自己的影子铺在幸幸手边。

幸幸低头,看见了地板上那片熟悉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红色的暗影。

他把小手放在影子上,轻轻拍了拍。

“阿咚,”他说,“你也想出去玩对不对?”

影子微微漾开,像在点头。

“可是雨一直下。”

幸幸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更大声,小胸脯都凹下去了。

阿童的影子没有再动,只是静静地铺在那里,托着幸幸的小手。

张扶林从工棚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幸幸像一朵晒蔫了的小蘑菇,整个人趴在窗边,连后脑勺都写着“不高兴”。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后院棚子,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是为什么。

小咩正卧在干草堆里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轻轻咩了一声。

张扶林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耳朵。

“雨停之前,”他说,“你陪他玩。”

小咩眨了眨那双湿润的黑眼睛,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当天下午,幸幸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小桌边,用勺子戳着碗里那团已经被戳得稀烂的土豆泥,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也不是小咩的咩叫,是笃、笃、笃,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打木门。

幸幸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滑下凳子,踉踉跄跄跑到后门边,踮起脚,使劲儿把门推开一条缝。

雨幕里,小咩正站在门口,嘴里叼着那件浅蓝色的小方巾。

它看见幸幸,松开嘴,方巾落在湿漉漉的地上,立刻沾了一片深色的水印。

“小咩!”

幸幸惊叫:“你的被被掉啦!”

他顾不上门外还在飘雨,噔噔噔冲出去,弯腰捡起那块已经湿了一半的小方巾,举在头顶,努力往小咩背上盖。

雨丝飘在他脸上和头发上,他眯着眼睛,手忙脚乱,盖了好几次都没盖稳。

然后他头顶的雨停了。

幸幸仰起头,看见阿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边上,手里撑着一把旧油纸伞,伞面大半倾斜在他和小咩上方。

张扶林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幸幸咧嘴笑起来,露出满嘴小米牙:“阿爸最好!”

他赶紧趁这个机会跳起来,把小方巾盖回小咩背上,还使劲拍了拍,确保它不会滑下来。

小咩轻轻咩了一声,低下头,用湿润的鼻头碰了碰幸幸的手背。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屋顶,落在围栏上,落在后院那丛刚冒出头的小野花上。

张扶林撑着伞,幸幸蹲在小咩旁边,一人一羊挤在伞下,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幸幸忽然仰起头:“阿爸,雨什么时候停?”

“快了。”

“快了是多久啊?”

张扶林看了一眼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又低头看着幸幸那几根被雨水打湿翘起来的呆毛。

“明天吧。”

他说。

幸幸不太明白“明天”具体是什么时候,但他相信阿爸,阿爸说快了,那就是快了,阿爸说明天,那就是明天。

他心满意足地拍拍小咩,站起身,牵着阿爸的手,一步一蹦地回了屋。

温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身湿漉漉的两大一小外加一只羊,沉默了。

“我去拿干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