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家峻没有追问。

潘师傅慢慢抬起头。

“他走的时候,”他说,“我在他后保险杠上贴了一个东西。”

他从工具盒底层摸出一个小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一枚追踪器。

拇指指甲盖大小,黑色,哑光,胶贴背面还沾着一点银色车漆。

“贴在右后轮内侧的横梁上。”潘师傅说,“那个位置,车主自己发现不了,洗车冲水也冲不掉。”

他把塑料袋递给买家峻。

买家峻接过来。

很轻。

比他想象中还轻。

“我儿子前年在沪杭读的高中。”潘师傅说。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考了六百一十三分,能上省内一本。报名那天他问我,爸,填志愿要不要填沪杭这边的学校?我说你填。他说,填了可能就留在那边工作了。我说那就留在那边。”

他停了一下。

“他说,沪杭房价高。我说,房价高慢慢攒。”

买家峻没有说话。

“他今年大三。”潘师傅说,“学的是机械,实习单位在城北开发区,坐公交单程一个半小时。”

他低着头。

“我洗一辆车挣十五块。一个月洗六百辆,九千块。他毕业时我攒不够首付,但可以帮他租个好一点的房子。”

他抬起头。

昏暗里,买家峻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

那双眼不躲。

“买主任,”他说,“我刮了您的车。修车钱我出。”

买家峻把追踪器放进口袋。

“不用。”

他站起身。

卷帘门缝里透进一线极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

潘师傅没有送他。

他仍蹲在那片昏暗里,交握着手,搁在膝盖上,像一棵从水泥地里长出来的、不知往哪里挪的树。

买家峻走到门口。

他停了一步。

“潘师傅。”

身后没有应。

“你儿子实习单位,叫什么名字?”

潘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瑞恒精密机械。”他说,“在城北开发区星河路。”

买家峻拉开门。

晨风灌进来,带着沪杭新城四月底特有的、湿漉漉的青草气。

他钻进那道三十厘米高的门缝。

卷帘门在他身后落下。

新硎巷还睡着。

巷口那辆桑塔纳还亮着车灯,两道灯柱切开凌晨的薄雾,照着巷子深处那堵刷了一半白漆、又搁置了不知多少年的山墙。

买家峻上车。

他把那枚追踪器从口袋里摸出来,托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贴回方向盘下方。

位置比潘师傅贴的稍偏两寸,用左手小指关节正好能摸到。

他挂挡,踩油门。

桑塔纳驶出新硎巷。

驶过昼锦路,驶过农机二厂那栋三十八年的预制板楼。天色已从铅灰变成蛋青,楼体轮廓渐渐浮出夜色。

有人在楼顶天台。

一个女人。

穿深灰运动外套,头发挽成利落的髻,手里牵着一只黄白杂毛的土狗。

她站在天台边缘,俯视着楼下那片被围挡圈起、杂草丛生的拆迁空地。

狗在她脚边蹲着,尾巴慢慢扫着水泥地面。

买家峻把车停在路边。

他摇下车窗。

晨风把他和那个女人之间的三百米距离,吹成一条细细的、看不见的线。

女人没有看他。

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楼下那片空地。

然后她转身,牵着狗,消失在通往楼道的那扇铁门后。

买家峻在原地停了很久。

他摇上车窗。

手机屏幕亮了。

常军仁发来一条消息,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一个坐标。

他点开地图。

坐标标注的位置,是城北开发区星河路。

瑞恒精密机械。

买家峻熄灭屏幕。

他把手机放回仪表台,挂挡,打左转向灯。

桑塔纳驶入早高峰前最后一刻空旷的街道。

车轮碾过凌晨积水未干的柏油路面,拖出两道浅浅的、湿漉漉的水痕。

晨光从东边楼群的缺口漏进来。

没有云。

今天是个晴天。

七点五十分。

买家峻把车停在瑞恒精密机械厂区对面的公交站台边。

他没有下车。

透过挡风玻璃,他看着厂区门口陆续涌入的上班人流。年轻人居多,穿着深蓝工装,胸前别着工牌,三三两两往门禁刷卡机走。

他看见一个高瘦的男孩。

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夹克,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男孩走到门禁前,刷卡,闸机嘀一声打开。

他朝门卫点点头。

门卫冲他笑了笑,说“小潘,今天挺早”。

男孩应了一声,走进厂区。

他的背影很快汇入那片深蓝工装的潮水里。

买家峻看着他。

隔着八十米,隔着早高峰前最后一刻安静的车道,隔着挡风玻璃上被晨光照亮的细密灰痕。

他看见男孩肩胛骨顶起夹克布料的角度。

和昨晚新硎巷23号那间昏暗洗车店里,蹲在他面前、交握着手、说“修车钱我出”的男人——

一模一样。

九点整。

买家峻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串加密号码。

他接起来。

“买主任,”韦伯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一度,像压着什么,“解总要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