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没有喊开火。

他按着发讯键,眼睛死死盯着雾里的敌舰侧舷。

那艘半残重巡已经横过来了。

可还不够。

王大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司令,还等?”

陈峰头都没回。

“闭嘴。”

王大柱嘴巴一合,硬是把后半句咽回肚子里。

林晓戴着耳机,指尖压在监听盘边缘,声音轻得像怕惊醒海里的怪物。

“敌舰持续右转。”

“距离减速区中心,三千二百米。”

许青川盯着海图,额头上全是细汗。

“三千二百米已经进鱼雷有效射程了。”

“但核心动力舱还没滑进潜一、潜三交叉射界。”

陈峰嗯了一声。

“那就不是最佳射界。”

舱里瞬间更静。

王大柱牙都快咬碎了。

这还不是?

敌舰侧舷都露了。

污染补给船也横了。

护航阵型还脱节。

换别人早就一嗓子开火了。

可陈峰偏不。

他要最狠的那一下。

不是打中。

是打死。

外海雾里,那艘半残重巡像一座歪斜的钢铁山,缓慢碾过冰冷海面。

破开的左舷一层层翻卷。

黑红色管线在海水里抽动。

舰体深处传来沉闷的泵压声。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一颗烂掉的心脏还在硬撑。

林晓脸色更白。

“敌方低频声呐开始扫浅层。”

许青川猛地抬头。

“魔改声呐?”

林晓点头。

“不是主动脉冲。”

“像生物感知。”

“范围不大,但很脏。”

王大柱压着嗓子骂。

“这玩意还带耳朵?”

李虎冷冷道:“不然怎么叫怪舰。”

陈峰的手指没有松。

“潜艇队状态。”

林晓迅速看向机械中继震针。

“潜一稳定。”

“潜二稳定。”

“潜三稳定。”

“潜四稳定。”

“潜五稳定。”

“潜六稳定。”

“无异常噪声。”

陈峰淡淡道:“那就继续装死。”

王大柱喉咙滚了一下。

这话听着轻。

可谁都知道下面那些艇里的人现在有多难受。

六艘潜艇全停机。

全静默。

被敌舰压在头顶附近。

外面一旦被扫到,护航舰的深水炸弹砸下来,谁也跑不了。

水下。

潜艇一号艇内,红灯压得很暗。

声呐兵满头汗,汗水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不敢擦。

因为布料摩擦声都嫌大。

耳机里,敌舰螺旋桨声越来越近。

轰。

轰。

轰。

像有巨大的铁轮在头顶碾压。

年轻舵手的腿又开始轻轻发抖。

老段站在他身后,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没有骂。

只是按了一下。

年轻舵手咬住牙,硬是把抖压下去。

周海山盯着射击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鱼雷管已经注水完毕。

发射阀也已预备。

只要他一句话,死神就能冲出去。

可他不能说。

因为陈峰还没说。

声呐兵忽然抬手,比出三根手指。

距离三千米。

周海山眼皮都没眨。

他抬起手掌,往下压。

等。

潜艇三号里,鱼雷手的手指悬在发射钮上方。

只有半寸。

他觉得那半寸比一条命还长。

耳机里的敌舰声纹越铺越大。

大到像整艘潜艇都要被那声音压碎。

艇长咬着牙,用口型说。

“别碰。”

鱼雷手点头。

他真怕自己一紧张就按下去。

那不是立功。

那是害死全队。

海面礁影里,十二艘S艇也全都憋住了。

艇身被小浪轻轻推着。

缆绳绷紧又松开。

每一次绷紧,都有水兵用手死死垫住金属扣,防止它发出一点响。

刘满仓趴在甲板上,嘴里咬着半截木片。

他怕自己骂出声。

因为敌舰已经近到,他能隐约看见那侧舷裂口里冒出来的红雾。

一个年轻鱼雷手用气声问。

“教官,还不开?”

刘满仓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简单。

你问我?

我问谁?

总调度室里,林晓继续报数。

“距离两千八百。”

“敌舰转向角七十一度。”

“核心动力舱未完全进入潜一射界。”

许青川声音发紧。

“再转九度。”

“只要再九度,潜一能打动力舱前段。”

“潜三能打后段。”

陈峰看着潜望镜画面。

“污染船呢?”

林晓立刻接话。

“右舷完全暴露。”

“S艇四、五、六具备雷击角。”

“但护航骨甲艇还卡着一半扇面。”

陈峰冷笑。

“那就也不够。”

王大柱憋得脸都红了。

“司令,你这是要一口吃两条命啊。”

陈峰终于看他一眼。

“不然呢?”

“请它们吃饭?”

王大柱闭嘴了。

行。

你是司令。

你狠你说了算。

外海,敌方编队继续转向。

两艘拖船吃力地拉着粗大拖缆。

半残重巡的舰体被拖得一点点横摆。

前卫驱逐舰为了避让暗流,被迫向外侧再切。

后方污染补给船速度更慢,整艘船几乎被甩在队形尾部。

林晓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

“护航间距继续拉大。”

“骨甲艇偏离主舰侧线。”

许青川眼睛一亮。

“S艇扇面打开了。”

陈峰却仍然没下令。

他的目光落在半残重巡中后段。

那里有一块不起眼的黑红色鼓包。

外面被骨质补片遮住一半。

补片下面,几条粗管像血管一样连进舰体深处。

许青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色一变。

“那是核心动力舱外置循环口?”

林晓迅速调出之前打捞资料。

“对。”

“之前航海柜图纸里有类似结构。”

“中后段,左舷水线下两米。”

“被命中后,可能引发动力链断裂。”

王大柱眼睛都直了。

“打那儿能让它趴窝?”

许青川声音发沉。

“不只是趴窝。”

“如果内部污染燃料还在循环,可能直接把半个动力舱撕开。”

王大柱差点笑出声。

他懂了。

陈峰不是在等侧舷。

陈峰是在等那块要命的肉自己滑进刀口。

这他娘才叫恶心人。

不。

是爽。

爽得头皮都麻。

陈峰抬起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

“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