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刚才那种挤成一团的狼狈。

也没有谁乱伸手。

所有人都只盯自己那一块。

第一艘停稳时,坞边竟安静了半秒。

然后,一片压不住的低呼。

“进去了。”

“没磕没碰。”

“真稳住了。”

“这玩意儿看着小,气势可一点不小。”

王大柱摸了摸后脑勺,忍不住嘀咕。

“娘的,还真让他给捋顺了。”

许青川直接甩给他一句。

“别看,去把后面那两艘快艇的导位线重新拉。”

“它们吃水浅,风一顶就飘。”

“你再让他们照潜航艇的站位接,待会儿快艇屁股先撞碎你脸。”

王大柱被噎了一口。

可还是立刻扭头去干。

没办法。

这会儿整个坞边的人都已经尝到味儿了。

流程一顺,东西真能接下来。

不光接下来。

还能接得稳。

第二艘快艇进来时,刚开始还有个新兵想抢着跳上艇头,被李虎一把拎回来。

“你急什么?”

“等口令!”

新兵脸红脖子粗地站住。

结果下一秒,艇身正好借着浪头轻轻一摆。

要是真按他刚才那步蹿上去,保不齐直接一脚滑进水里。

新兵自己都后怕,老老实实缩了回去。

李虎哼了一声。

“记住没有?”

“记住了!”

“记什么了?”

“海上的活,不能抢,得按口令走!”

“还行,没蠢透。”

众人被骂得不敢吭声。

可嘴角都在翘。

因为那股最开始的手忙脚乱,真的在被一层层按下去。

等到第一批两艘潜航艇、四艘快艇全部停进各自坞位和临时泊位时,日头已经从雾后面透出了一层白。

光一照。

几艘新艇的钢壳全亮了。

潜航艇黑得沉。

快艇利得冷。

碎星湾的海边,从这一刻开始,第一次像样地摆出了海上杀器的阵势。

不是图纸。

不是口号。

是真家伙。

会下海,会杀人,会把敌舰的肚子捅穿的真家伙。

坞边没人说话了。

全在看。

看那黑色艇身,看那排列出的舷号,看那一艘艘贴着水面的速度艇。

有个老兵咽了口唾沫,低声来了一句。

“咱们以前说海防,多少有点嘴硬。”

“现在不嘴硬了。”

“现在是真能下海了。”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好几个人都笑了。

笑得又兴奋,又发狠。

陈峰从高台上下来。

一步一步,沿着坞边开始挨艇检查。

先看艇壳。

再看座舱。

再看装填位、机舱位、瞭望位。

他不是来摆样子的。

是真的一个位置一个位置看。

看完第一艘潜航艇,他手指在艇壳上敲了敲。

冷。

硬。

像一截压在海里的短刀。

他心里那股憋了很久的气,终于顺了一点。

这步,走对了。

碎星湾现在不再只是个挨炮的海边口子。

它开始有近海拒止的牙了。

还不大。

还没长全。

但牙已经冒出来了。

“陈队长!”

一名年轻水兵挺直了腰。

脸绷得发紧。

“潜航艇一号,接装完毕,请指示!”

陈峰看了他一眼。

新。

手还有点抖。

可眼里的光,是亮的。

“先别急着喊完毕。”

陈峰淡淡开口。

“能进坞,不叫完毕。”

“能出去,能回来,能在浪里不把自己先弄死,才叫完毕。”

年轻水兵脸一红。

“是!”

陈峰拍了拍艇身。

“不过今天这一步,算你们迈过去了。”

这一拍不重。

可那年轻人肩膀一下就挺得更直了。

不光他。

周围一圈水兵、机匠、装弹手,眼睛全在发亮。

因为谁都能听懂这句话里的意思。

这批艇,不是摆着看的。

是真要练成能咬人的。

接下来一整天,船坞没闲过。

接装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就是把这些铁家伙和这些还没完全摸透海上规矩的人,硬捏到一起。

许青川把流程继续往死里压。

“出坞流程,重来。”

“先谁松缆,后谁上艇,谁负责尾舵确认,谁盯前方净距,全报出来。”

“别给我说懂了。”

“用嘴喊出来。”

“起动机舱检查,三十息内报完。”

“报慢了,重来。”

“装填组,鱼雷上车不算会,入位、锁卡、保险确认、退离通道,全拆着练。”

“返航流程单独拉出来。”

“上岸最容易松劲,越松越出事。”

“谁返航时少一道检查,下一次就让他站岸上看别人练。”

这套东西太琐。

可也太有效。

最开始大家还嫌麻烦。

练了三轮之后,全明白了。

海上的错,不像陆上的错。

陆上你多跑两步,最多喘。

海上你错一步,可能就回不来。

一艘快艇第一次做出坞转向时,后艇尾险些擦到导桩。

王大柱正想骂。

许青川已经冷着脸把人全叫了回来。

“谁的问题?”

艇长低头。

“我转向报慢了。”

“慢多少?”

“半拍。”

“半拍够你死一次了。”

许青川指着导桩。

“这不是演练,是预支命。”

“你今天在这儿擦一下,明天在外海就可能撞礁、翻艇、卡航道。”

“重来。”

艇长咬着牙。

“是!”

重来一次。

再来一次。

直到整艘快艇能在口令下顺着坞口滑出去,转向、变位、回转,全都不卡顿。

另一边,潜航艇的训练更狠。

上下艇要练。

密封舱盖要练。

水下预备口令要练。

临时故障处置也要练。

有人第一次钻进潜航艇,出来时脸都白了。

“这玩意儿一关盖,怎么跟进棺材一样。”

旁边老机匠直接回他一句。

“你要是不会开,它就是棺材。”

“你要是会开,它就是送鬼子进棺材的。”

一群人先是一愣。

随即哄然大笑。

笑完,更用力练。

快到中午的时候,许青川干脆把整套流程写成了大字板,挂在坞边。

一号板:进坞八步。

二号板:出坞六步。

三号板:装填五步。

四号板:返航七查。

五号板:夜战紧急流程。

字不多。

可每个都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