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许青川头都没抬。

“还没算真正海战中的战损补充。”

“也没算敌人如果先打你的油库、航道、泊位和维修位,你要怎么续战。”

“更没算你这条船一旦受伤回港,全港要拿多少资源先救它。”

王大柱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两眼。

刚看两行,他嘴角就抽了一下。

“娘的……”

“这不是买条船。”

“这是买一窝祖宗回来伺候。”

屋里有人想笑。

但笑不出来。

因为这话糙归糙,真就是这个理。

你以为买的是炮。

实际上买回来的是一整套无底洞。

一个参谋脸色有点发白。

“那要照这个算法,咱现在硬上主力舰,未必打得过外面那怪舰?”

许青川抬头。

“不是未必。”

“是大概率还没打明白,自己先被后勤拖死。”

“就算第一次交手运气好,不沉。”

“第二次呢?”

“第三次呢?”

“你油呢?”

“炮弹呢?”

“锅炉呢?”

“轮机呢?”

“受伤怎么修?”

“水兵死了怎么补?”

“训练断了怎么接?”

“外海情报靠谁撑?”

每问一句,屋里人的背就更往下塌一点。

热血还在。

但开始往现实上落了。

这时候,王大柱忽然不吭声了。

他不是傻。

他只是猛。

猛不代表听不进理。

刚才那股劲,是因为所有人都憋着。

可现在桌上的账,就像把人扔进了冰海里。

陈峰看着众人神色,忽然笑了下。

不冷。

但很硬。

“都醒了?”

没人接话。

“想打,没错。”

“我也想打。”

陈峰伸手,啪地按在海图上,正按在恶魔角和碎星湾之间那片海面。

“外面那条怪舰,敢拿八十万人当筹码,敢拿毒气弹当刀,敢把海上当屠场。”

“它不死,这口气谁都咽不下去。”

“可咱们打到今天,靠的不是上头。”

“靠的是每次都知道,自己到底该先干什么。”

这话说得不重。

但屋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陈峰继续往下说。

“步兵的时候,咱没先做梦买重炮,是先把枪和子弹链接起来。”

“打装甲的时候,咱不是先追着最大最重的坦克买,是先把油、路、维修、弹药和人带起来。”

“今天到了海边,规矩一样。”

“先问自己,海上打仗靠什么。”

“不是一条最贵的船。”

“是体系。”

他吐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屋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一下。

体系。

这两个字,很多人懂。

但没真正往海上想过。

王大柱皱着眉,低声嘟囔了一句。

“体系……”

“对,体系。”

陈峰转头看向他。

“你想打,得先能锁住海,盯住海,拖住海,续得上,修得起,打得完。”

“没有这些,买回来再大的舰,也只是个贵到要命的炮台。”

“人家不怕你有一根大棍子。”

“人家怕的是你有一整套能把这根棍子一直抡下去的胳膊、骨头、血和命。”

屋里没人说话。

但很多人的眼神已经变了。

刚才他们盯的是“买哪条船”。

现在他们开始看“缺什么骨架”。

这是两回事。

陈峰看火候差不多了,索性把话彻底挑明。

“我现在就定一条。”

“只买大舰的路子,否了。”

一句话。

干脆。

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王大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顶。

陈峰继续道:

“海军不是抽奖。”

“不是看见别人有王八壳子,咱就咬牙买个更大的打回去。”

“那是赌徒。”

“不是打仗。”

“咱要做的,是先把骨架立起来。”

“先做能锁海、能续战、能拖住敌人的体系。”

“没有骨架,神装就是送。”

“有了骨架,哪怕先拿的不是最大最狠的,也能一步步把海上的局面攥进自己手里。”

这话终于把最后一点飘着的热气也压实了。

王根生第一个反应过来。

“团长,照这么说,咱先要的是耳目和牙缝,不是一口吞天的嘴。”

“对。”

林晓也迅速接上。

“先把外海看清,航线摸透,敌人的补给线、藏身点、潮汐门锁、暗港节点全抓出来,后面才谈得上主力决战。”

李虎咧了咧嘴。

“也就是说,先把海面搅乱,把鬼子能藏能跑能修的地方都撕开。”

“让它大舰不敢放心出门。”

许青川点头。

“还要补坞、补油、补修、补人。”

“舰不是不能上。”

“但不是现在这个次序。”

王大柱终于抬起头,闷声问了一句。

“那你们说。”

“现在该买什么舰?”

这句话一出,所有目光都落到了陈峰身上。

这才是今晚真正的题眼。

不是争吵本身。

是争吵之后,路到底往哪走。

陈峰没立刻答。

他看着海图。

手指在碎星湾外海轻轻敲了三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他把港口现状、油料曲线、训练清单、维修能力、敌舰活动回波、赤潮岛外围链图,全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他知道,这时候给出的不是一句气话。

而是一条接下来很长时间都不能乱的路线。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丝轻微的嗡鸣。

王大柱呼吸都压着。

许青川也没催。

他知道陈峰在做什么。

不是拍脑袋。

是在给这座刚立起来的战略港,定海上的骨头。

沉默片刻后。

陈峰终于抬起手。

指尖在海图上划出了三道线。

第一道,从碎星湾外缘沿恶魔角外海拉开,像一柄细而冷的刀。

第二道,从港内维修区、旧泊位、预备扩建区一路切到内湾深水带,稳而厚。

第三道,则从军港向外延伸,笔直指向更远的海。

他声音不高。

却压住了整间屋子。

“先潜,再坞,后大舰——三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