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却先一步开口。

“别乱。”

“它们就等我们乱。”

他声音很沉。

沉得压住了堤岸上那股快要冒头的急躁。

“王根生。”

“到!”

“火线继续压低,专咬艇头和动力段。”

“中槽以外全给我压成死海。”

“但——”

陈峰眼神落在那几艘被打得冒火还在往前滚的异化艇上,语气突然更冷了。

“普通压制不够。”

王根生一愣。

下一秒,他也看明白了。

是。

不够。

高炮和机枪能剥皮,能掀壳,能打碎大半。

可有几艘东西根本不是被打着火就停的。

只要还剩个撞角,只要还剩那股向前的冲势,它们就还能撞。

港口太重要了。

外港趸船、前沿码头、栈桥、油桶、弹药、还没完全后撤干净的器材,全都在这条线上。

只要漏进去两三艘,后果就不是损一条堤。

而是整片前港被点着。

林晓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最近目标七码八!”

“第二梯队还有四艘在后压!”

“西一号口外火艇还在往前滑!”

这一次,连许青川都抬起了头。

他之前一直在盯港内清障和封堵口完整度,此刻却也看出了不对。

“再这么压,它们会撞开外沿设施。”

“常规火力能切掉它们,但切不掉它们的冲劲。”

陈峰眼神一沉,转头就问。

“S艇呢?”

旁边通信兵立刻回话。

“东翼两艘,西翼两艘,已在预伏线!”

“鱼雷已解保险,随时能动!”

王大柱吸了一口气。

“现在放?”

“湾口火线太密,咱们自己人都在打海面。”

陈峰冷冷道:“所以要给它们开一条口子。”

他说完,猛地看向王根生。

“能不能给S艇腾走廊?”

王根生几乎想都没想。

“能!”

“但只能是一条窄口,最多二十秒!”

“够了。”

陈峰一把抓起送话器,声音斩得没有半点犹豫。

“全港注意!”

“常规压制转阻滞,火力中心向两侧外压!”

“中槽留口!”

“S艇两翼出港!”

“从侧面切进去,鱼雷打群!”

S艇。

这不是补枪。

这是要把主动权彻底抢回来。

不是等那群异化艇撞上来。

是直接从两翼冲出去,用鱼雷从它们侧后方干穿。

王大柱眼睛一下就亮了。

“好!”

“干它们腰眼!”

通信兵已经扑到电话机前,嗓子都吼得发颤。

“东翼S艇,听令!”

“西翼S艇,听令!”

“团长命令,两翼同时出港,贴防波堤外切,鱼雷攻击!”

很快,暗水里传来短促却有力的回应。

“东翼一号收到!”

“东翼二号收到!”

“西翼一号收到!”

“西翼二号收到!”

“鱼雷已待发!”

堤岸边,几名一直屏着气的艇员抄起缆绳钩,开保险栓。

咔哒。

咔哒。

那声音不大。

却莫名让人心脏一紧。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四艘S艇一旦冲出去,走的不是稳路。

是火路。

湾口外头是异化艇潮。

中间是自己人正在横扫的火网。

再远一点,受伤的深渊巨兽还在雾里横着,像条没死透的鲸。

但这就是陈峰的打法。

只要常规压不住,那就立刻加码。

不给对面喘气的机会。

更不给自己被拖进消耗的机会。

“王根生!”

“在!”

“给S艇开口!”

“是!”

王根生转身就吼,声音又急又狠。

“中槽中线停火十秒!”

“东口火线抬半格!西口机枪右移一艇位!”

“给S艇留路!别他娘扫自己人!”

“高炮别停!打两边!打两边!”

一连串命令下去,整个碎星湾火网竟真在一片狂轰中分出了一道窄窄的活口。

不是全停。

而是最要命的正中线暂时一让,其余火线继续往两翼打。

于是,海面上出现了极其震撼的一幕。

照明弹惨白高悬。

两侧高炮和机枪还在疯狂喷火。

海面上到处都是被打炸的浪柱和火团。

可中间那道狭窄的暗水,却在王根生的硬控下,被生生让出了一条刀口。

像一张钢牙大嘴,在咬死猎物的时候,突然把最锋利的一根牙缝撬开。

只为把更毒的一刀,送出去。

“东翼,走!”

“西翼,走!”

伴着命令,早已伏在防波堤阴影里的S艇终于动了。

发动机猛地低吼起来。

不是坦克那种粗暴轰鸣。

而是一种被死死压住,却瞬间把力量顶起来的尖锐震颤。

四道灰黑色艇影像离弦的箭一样,贴着防波堤和沉船障碍阴影窜出。

海水在它们两侧猛地翻白。

艇首一低。

速度骤提。

它们不是往正面撞。

而是像四把从港口牙缝里弹出去的刀,沿着两翼水道扑向外海,准备从那群异化艇的肋下打进去。

堤岸上不少人看得拳头都攥紧了。

“出去!”

“冲出去!”

“干它们!”

可就在这时——

林晓的报数,陡然变调。

“最近目标七码二!”

“最近目标六码九!”

“它没停!”

“那艘火艇没停!”

所有人心里同时一沉。

王根生猛地抬镜。

看见了。

就在西一号口和前沿码头之间,那艘本该早就沉掉的异化艇,竟然硬顶着半边烈火,又往前滑出了一大截。

它艇尾已经没了。

右舷骨甲也碎得差不多了。

整艘艇像只被打烂的箭簇,只剩最前头那截惨白撞角和一团还在抽动的艇腹骨桨。

可就是这鬼东西,拖着满身火焰和浓烟,借着最后那股惯性和怪力,硬生生穿过了刚刚那片火网边缘。

方向——

正对前沿码头。

“不好!”

“它钻进来了!”

“最近目标六码!”

堤岸上一片怒吼。

有人抬枪就要补。

可王根生反应更快,几乎在一瞬间就扑到喇叭前。

“别乱扫码头!”

“左侧机枪切它艇头!高炮别打!别把码头一起掀了!”

然而那艘东西太快了。

也太近了。

照明弹的白光下,它像一根烧着的白骨长矛,贴着水面直刺前港。撞角上全是血似的暗红黏液,艇身两侧那些断裂骨桨还在一下下抽水,把最后一点速度打出来。

而另一边。

四艘S艇刚刚冲出防波堤。

艇首破浪。

鱼雷待发。

整个碎星湾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同时卡进了喉咙里。

“东翼出堤!”

“西翼出堤!”

“最近敌艇——五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