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宗正带着两名太医赶到十方山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山路本就不好走,加上前两日又下过雨,马车到了半山便再也上不去,众人只能弃车步行。

老宗正年纪不小,这一路从京城快马赶到大同,本就累得一肚子火,如今又拎着袍角在泥水里走了大半个时辰,脸色自然更加难看。

尤其想到驿馆里的替身,还有端王让人当着自己面说出的那句“抗旨”,老人胸口那股火便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已经想好了,救恭王归救恭王,等太医把人看完,他今日非得狠狠把萧昭衍骂醒不可。

堂堂先帝第五子,当朝亲王,离京就藩途中私自脱离队伍,还找人顶替自己,在驿馆里装病数月,如今圣旨到了,竟然还敢直接抗旨。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了,宗室里若人人都这么干,往后皇帝的圣旨还要不要了?

可真正踏进十方山的那座破旧寺庙以后,老宗正准备了一路的话,却一个字都没能立刻骂出口。

因为寺门里面不仅没有想象中抗旨的刀兵,甚至连像样的守卫都没有。

几名穿着普通短袄的亲随站在院中,看见宗正寺的人进来以后只是低头退到两边,别说拔刀,连腰间的兵器都提前解了下来,整整齐齐放在墙根底下。

更让老宗正在意的是,院中没有收拾行李的痕迹,也没有马匹停在后门,更不像有人准备趁天黑下山。

这哪里像是在抗旨逃命,反倒像是知道他们一定会来,所以早早把能让人误会的东西全都放下了。

老宗正的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因为就在正屋门前,一道人影已经跪在那里。

萧昭衍没有穿亲王常服,只穿了一身有些发皱的深色袍子,面上带着几日没睡好的疲惫,眼底都是红血丝。

可那张脸,老宗正绝不会认错。

老人停在几步之外,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倒是还知道出来见老夫!”

萧昭衍没有起身,只是俯身将额头抵在地上。

“萧氏后辈萧昭衍见过老大人,驿馆替身是我安排的,今日抗旨也是我的意思,与驿馆长史和宗正寺先前来过的人无关……要问罪,便问我一人。”

老宗正原本就压着火,听见他把罪名认得如此痛快,反而更加恼怒。

“你倒是认得干净!你知不知道你方才说的这些,随便拿出哪一条都够宗正寺开堂审你?”

“尤其是抗旨!”老人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也陡然拔高。

“陛下没有问你的罪,也没说要拿你,只是听说你病了几个月,放心不下,召你回京让太医诊治!”

“就这样一道旨意,你都敢抗?你到底想做什么?!”

萧昭衍跪在地上,没有辩解,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

“等父王活下来,昭衍任凭宗正寺议罪,也任凭陛下处置。”

老宗正本来还准备继续骂,可“父王”两个字落下以后,他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

紧接着,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

“父王?你叫谁父王?”

萧昭衍抬起头。

“恭王。”

“放肆!”

老宗正这一次是真的动怒了。

“你父皇是先帝!恭王叔是你皇叔!宗室名分写在玉牒上,岂是你想怎么叫便怎么叫的?”

“你与恭王叔亲近,私下如何,老夫以前不管,可你如今已经是亲王,还当着宗正寺的面……”

他的话还没说完,屋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喘声,紧接着便是瓷碗摔落的声音。

“王爷!老王爷又喘不上气了!”

萧昭衍脸色瞬间变了,方才面对老宗正时,他哪怕认下抗旨都没有半点慌乱,可听见这一声以后,整个人却像被猛地推了一把,几乎是撑着地面直接站了起来。

“父王!”

老宗正后面的话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两名太医此刻听到这话也顾不上其他,一人提着药箱,一人挽起袖子,快步跟了进去。